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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 花蓮篇9】陳玠安/回去花蓮

2019-10-21 06:00聯合報 陳玠安 文、圖片提供

鐵道交錯處,盡是綠茵,遠景有藍天,為著路程上的歸人,妝點開闊的心。(圖/劉哲甫攝...
鐵道交錯處,盡是綠茵,遠景有藍天,為著路程上的歸人,妝點開闊的心。(圖/劉哲甫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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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成的花蓮車站,多了亮麗先進,改變了歸鄉的動線。(圖/劉哲甫攝影)
新建成的花蓮車站,多了亮麗先進,改變了歸鄉的動線。(圖/劉哲甫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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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區就兩三條主要街道,新舊店舖來去,停在市區入口等紅綠燈的視覺角度,依舊是花蓮最...
市區就兩三條主要街道,新舊店舖來去,停在市區入口等紅綠燈的視覺角度,依舊是花蓮最鮮明的定格其一。(圖/劉哲甫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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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層一眼可辨,海天一色,渾然的大小石頭灘,鋪出屬於花蓮的海味。石頭是紀念,也是步...
漸層一眼可辨,海天一色,渾然的大小石頭灘,鋪出屬於花蓮的海味。石頭是紀念,也是步伐印記。(圖/劉哲甫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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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返花蓮時,把機車停在友人店中的空地,望出去這一出入口,平凡,思鄉,吉光片羽。...
往返花蓮時,把機車停在友人店中的空地,望出去這一出入口,平凡,思鄉,吉光片羽。(圖/劉哲甫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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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第一次,我在花蓮找不到自己的家。

三十三歲那年,爸媽在群組跟我說,「我們要搬家了」。

驚訝是當然的,位在美崙的房子,畢竟乘載了我超過三十年的人生。國小的後門離家不到五百公尺,美崙國中近到貪睡五分鐘也不會遲到……就連我念了一年的花蓮高中,也是單車十分鐘的距離。第一個打工的地方在美崙知名的義式餐廳,踩著滑板車就能上班;老同學結婚的飯店就在港邊,騎機車十分鐘……

說到花蓮港,我一向很驕傲的跟別人說,我家離海邊,走路就到啦。

一直到知道要搬家,我才意識到,美崙這個社區範圍裡,就是我人生第一個階段裡的記憶地圖。然後,我要離開了。

不知道是年紀使然,又或者是待在台北的時間漸長,對於這份離別,我似乎沒有如想像中的多愁善感。老家是爸媽在住,我跟弟弟都到台北工作了,兩老要搬家,我一點意見都沒有,他們當然有權決定退休後的人生細節。

新家格局比較寬闊,一樓就有孝親房可以讓阿公阿嬤來住,離親戚家也近,說起來並不是一個超出想像的決定。但媽媽那句話,讓我想起,「是啊,那也是他們的記憶」。

有一天,我親耳聽到媽媽跟我說,對於搬家這件事,「我其實很不習慣」。

這才發現,有些時候,以為自己不那麼在意的事情,會因為他人在共同記憶裡的感受,不自覺激發出自己逃避或躲藏著的心情。

事實上是用不上了的物品,即使不搬家,也應該清掉。為了保存記憶而荒廢著的物件,包括沒在聽了的唱片,早就泛黃到難以閱讀的讀物,已經不合身且洗壞的T恤,我居然記得每一個關於它們的故事。

總是在這樣詭異的情緒中,我又離開了這些雜物中的回憶,奔往台北,繼續抱著筆記型電腦到處寫作開會,手機因為工作來往的訊息而不停震動,在美食街一個人吃個太貴卻不得已的晚餐,深夜回到住處,怕自己停下來,打開電視看電影,或者泡在電玩裡,隔天又是另一個「似乎」忙碌的開始。「在台北,大家都把自己弄得很忙」,朋友看著臉書上各種活動表演,這樣跟我說著。

是啊。我曾以異鄉人的身分在這個大城市轉啊轉,以為自己還能保有一種距離感,直到坐捷運時不想再當沙丁魚,從A點到B點的移動中困在高架橋,走路出門又是施工又有新的店面在裝潢,吃個早餐居然要排隊……曾經的咖啡店跟唱片行都不在了,舊地重遊,既惆悵,也有些尷尬。

唯一保持的習慣也變了調。出門一定帶著抗噪耳機,過去,晃蕩在逛不完的台北城,耳機寫著青春;如今,只純粹怕周遭吵,不想再被他人的行動干擾。戴上耳機閉上眼,我的腦海時常浮起花蓮的海。

原來我厭煩了台北,卻走不開。原來我想念的花蓮老家,意料之外,物換星移。難得假期,與女友一起回花蓮休息幾天,媽媽要我們直接去住裝潢已差不多完成的新家,我沒有去過的、「未來的老家」。女友在後座替我看導航,我在黑暗與相似的巷弄中,找著方向,有那麼一度,我覺得我永遠不會找到新家了……

靠著google導航找到的新家,在花蓮市區另一頭,我至今還是覺得沒能找到。

2.

從半堆著紙箱的老家書房裡醒來,呆坐了不知多久,時空開始運轉。有多少次,我端坐在這床邊。打開房門,沿著從小走到大,摸黑也能走的階梯,騎上機車,習慣性的在巷口停看聽,去到花蓮港邊。豔陽高照,海風依舊,港邊的動靜依然,簡直封存著時空,最有變化的,是每天不同的海色漸層。

與花蓮出身的小說家前輩林宜澐聊天時,說到花蓮港邊的步道,兩人一發不可收拾。樹蔭之下,並不太熱,他說總找個石頭長凳吃早餐,花蓮文化中心附近,確實是這樣啊,花蓮人的特權,對我們來說是習慣,不是浪漫。

叛逆期時,在港邊抽著菸想人生,拽著一本書,從港邊的中學蹺課,數數手中的零錢,去朋友那喝一杯六十元的義式濃縮咖啡,不懂世故的歲月,存在主義,是一片安靜的海。怎會想到,那份安靜,孕育了我,多年後竟以前輩的身分,回到花蓮高中擔任文學獎評審……

離開這幾年,花蓮有了新景象。縣長每年好大喜功的安排免費演唱會,我卻覺得無比厭倦,無謂的煙火,放給誰看?街頭上,服務觀光客的藝品店繁簡字體並陳,文青小店開始出現。鬧區的星巴克到了假日大排長龍,藥妝店、速食店、運動用品店甚至百貨賣場,明顯供過於求,花蓮的許多事情,「進步」了,我卻很迷惘。

幼年時,爸媽口中那些花蓮景象,聽來像傳說,沒想到,我也開始講屬於自己的「傳說」;每次想起高中時結束營業,偶爾會放一些藝術片的國聲戲院,不就像爸爸說他那年代美琪戲院與天祥戲院的風光嗎?常想到小時候某個常吃的快餐店,後來被火一把給燒了,不就像爸爸跟我說那間總是給錯炒菜,老闆有點怪的外省小館嗎?

我還能夠以「花蓮人」的身分,「倚老賣老」的跟他人講花蓮事嗎?如果那已經不是現在的花蓮。記憶細數,究竟是證明我是老花蓮,或是異鄉人呢?

已經沒辦法走著走著就到海邊了。

3.

是「回花蓮」,或是「去花蓮」?

剛來台北生活時,每次被問起,「你最近還有去花蓮嗎?」我一定會糾正,「不是去花蓮,我是回花蓮」。

本來就從那裡來的,怎麼會說「去」呢?

「回花蓮」的概念,隨著經歷與歲月,意義不停變動著。最初,台北只是個發洩青春期的城市,上來見朋友、逛書店、泡咖啡館,兩三天至多,就回到相對「貧瘠」許多的花蓮「鄉下」。大學休學後,我寄住在台北好友家,開始以文字工作者生活著,待在台北的時間從兩三天變成一兩周,一個月剩一半時間回到花蓮。

在那時候,回花蓮,多少為了省錢,住家裡吃家裡,出外也沒那麼多花費。在花蓮能做的「娛樂」不多,但我總有所準備:一大背包加上手提包,裡面滿是台北的收穫,雜誌書本唱片,帶回花蓮窩在朋友的店裡嗑。想起來,真瘋狂,那包包裡的書可能一帶十幾本,CD唱片也不會少過十張,搭廉價航空可能都要加買行李了。

大包小包的歸鄉路,偶爾穿著在台北買的新衣服,會被爸媽念,「衣服夠穿就好了」——台北跟花蓮,是「夠了」跟「永遠不夠」的差異。台北太多資源跟資訊了,挖不完。花蓮則是一切早已充足的歸處。若要理解為城鄉差距,漸漸的,我竟也同意。

電商時代興起,我在花蓮便利超商領取書店包裹,打開是跟台北連鎖唱片行新貨一樣的唱片,我開始想,在花蓮,也沒有這麼大的差別嘛。但一到了台北,所有新鮮氣息跟著空氣竄進我渴求新知的腦,在溫州街附近書店跟誠品音樂館舊址,可以晃掉一整天。

台北「形而上」的空氣,曾是無比吸引人的,說到「真實」的空氣品質,身為花蓮人當然很難接受。一直到這幾年,對於台北盆地的濕熱與髒空氣,我「後知後覺」,開始難以忍受。心境變了,空氣也變了。

人也變了。但我依然有個花蓮可以「回」,不是「去」。我越來越覺得那是一種權柄,要不要回去,有沒有時間回去是一回事,但買張車票,花兩個多小時,嗯,就能「回去」。

其實「回」跟「去」連起來,也就說明了我在三十五歲的如今,對於花蓮的心情。究竟是回還是去,分界逐漸模糊……

從嶄新的火車站步出,輕鬆的散步,十分鐘後,到朋友咖啡館牽車,附近的租車公司又多開了幾家,飯店又換了名字。還好有適合散步、台北絕不可能有的乾淨空氣,總能磨合「回」與「去」之間的複雜。

習慣的回,浮躁的去,我「回去」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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