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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花蓮篇8】黃宗潔/等待一個沒有紅面鴨的夏天

2019-10-20 06:29聯合報 黃宗潔 文˙圖片提供

石硿仔步道。(圖/陳文琳攝影)
石硿仔步道。(圖/陳文琳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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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幾年前網路上曾經流行過「一眼看出你是哪裡人」的話題。一開始大家紛紛條列各地特色,後來有網友索性畫了分區地圖,只見花蓮地區是簡潔有力的三個大字:「米老鼠」。身為看到這三個字能發出會心一笑,而不是一頭霧水的民眾之一,一方面有著「不枉我在花蓮工作十幾年,總算稱得上半個花蓮人」的欣慰感,卻也不免想起初到花蓮,第一次在美崙山入口看到手比勝利姿勢的「山寨版米老鼠」時,對這「隻」畫上腮紅和眼睫毛,手的比例又莫名怪異的巨大雕塑,心中的OS其實是:「也未免太醜了吧!」

位於美崙山入口的米老鼠。(圖/陳文琳攝影)
位於美崙山入口的米老鼠。(圖/陳文琳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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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這著名地標,我固然未曾特地與之合照過,但時間久了,倒也生出某種親切感,覺得那質樸的造型有某種獨特的趣味性,每當車行過美崙山,看見「牠」總在哪兒,對於路癡的我來說,彷彿也有著踏實的熟悉。而且,儘管花蓮人對牠的評價褒貶不一:有些人是小時候覺得可愛,長大(或認識了正版米老鼠之後)才發現牠造型詭異;有些人念念不忘兒時只要吵著要去迪士尼,就會被帶到美崙山下的回憶。但無論如何,屹立在此超過三十年,去年還重新彩繪的花蓮米老鼠,確實承載了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而且,如果知道花蓮米老鼠的由來,牠那奇怪的身材比例似乎也就說得通了。因為這個塑像是坐落在原本預定拆除的廢棄軍用碉堡上,後來有感於碉堡堅固,又具有戰時的歷史記憶,方決定將其改建並轉型成兼具地標與「童趣」的雕像。米老鼠那超級不自然,還以骨折般的九十度角比V的長手,大約是為了配合碉堡的橫向寬度設計的吧。

彩繪過的米老鼠不再斑駁,今時今日卻已不再是個父母可以輕易用山寨版米老鼠取信孩子的年代了。然而奇妙的是,最近幾年卻有另一種山寨版明星玩偶,悄悄占據了花蓮,那就是花蓮版的黃色小鴨──紅面鴨。

2013年荷蘭藝術家霍夫曼風靡全球的作品黃色小鴨來台展出,許多讀者想必記憶猶新,當時未在小鴨「巡迴」路線上的花蓮,遂在鯉魚潭以「本土化」的巨型紅面鴨一較短長。黃色小鴨看似只是一個巨大的廉價充氣玩偶,但如同霍夫曼曾在訪談中表示的,這個作品的話語意義,其實是來自於小鴨巨大的尺寸在空間中所產生的違和感,繼而在小鴨離開之後,對原本的公共空間產生新的感受。因此,當紅面鴨最初在鯉魚潭登場時,我以為那是順應小鴨風潮之下的短期產物,沒想到紅面鴨以吉祥物之姿,化身小鴨兵團生生不息起來。

有趣的是,紅面鴨的初登場,明顯是小鴨效應的產物,但官方卻宣稱這是為了抵抗跟風,凸顯在地情感與俗民文化而創造,不但比較便宜,又不像黃色小鴨是「舶來品」。於是在2014太平洋燈會,紅面鴨就與另一個在六期重劃區展出的夥伴「藍虎鯨」一同亮相。先不論巨大化的淺藍色虎鯨以擱淺之姿在地面上展示是件多古怪的事,當時這兩個吉祥物確實熱鬧滾滾地為花蓮帶來不少人潮與錢潮。同年七月,紅面鴨帶著十五隻小鴨在鯉魚潭出現,「紅面鴨FUN暑假」活動遂成為這幾年花蓮推動暑期觀光的重頭戲。

你若是今年夏天恰好來到花蓮旅遊,還會看到紅面鴨又多了新花樣,那就是放在岸邊的彩繪鴨,包括:西瓜鴨、金針鴨、客家鴨、乳牛鴨、月洞鴨和鐵人鴨等「花蓮人文產物」的主題,其中蝙蝠和鐵人形象紅面鴨的違和程度,大約連美崙山米奇也要自嘆弗如。

鯉魚潭畔的西瓜鴨。(圖/陳文琳攝影)
鯉魚潭畔的西瓜鴨。(圖/陳文琳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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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源於芝加哥「乳牛大遊行」的雕塑動物彩繪,固然已成為近年來在公共藝術領域相當流行的一種形式,從知名的柏林和平熊,到藝術家Marc及Mike Spits父子於2006年所創辦,由誤踩地雷而失去右前肢的小象Mosha為靈感來源,希望藉此傳遞保育理念的「大象巡遊」,都相當具有代表性。儘管花蓮彩繪鴨也邀請了原住民留英藝術家優席夫打造一對「微笑的鴨子」,若比照前述公共藝術彩繪的模式,似乎只是動物的形狀不同,然而並非如此。彩繪鴨的出現,其實恰恰說明了紅面鴨作為「吉祥物」,是如何剝離了時間與空間的脈絡。

彩繪動物作為公共藝術,並非顧名思義,任選一種動物在上面彩繪就好。例如大象巡遊的大象雕塑,其大小和形態都是比照初生的大象寶寶來製作,「巡遊」的形式也直接影響展出的成功與否。但紅面鴨雕塑既是脫胎自黃色小鴨,牠的造型本身其實就注定受限於黃色小鴨所連結的想像。但黃色小鴨的巨大化有其創作脈絡,霍夫曼是刻意透過這個眾人所熟悉的塑膠玩具來和公共空間進行對話,將童年時在浴缸中帶來快樂的塑膠小鴨,變身為靜靜停泊在海面上的大黃鴨。換句話說,這個作品本身有著和童年意象的連結,而不是鴨子就好,換成紅面鴨、綠頭鴨或大白鴨,作品可能承載的話語意義就消失了。因此,巨大而突兀的紅面鴨,仍然是個抽離脈絡的再製品,就算加上「花蓮在地特色」,牠和鯉魚潭,甚至和花蓮本身,無論就歷史文化或是公共空間的脈絡來看,其實都不存在真正的連結。

當然,有人可能會認為,需要這麼嚴肅看待吉祥物嗎?熊本也沒有熊啊?連結也可以創造出來不是嗎?但我想說的是,如果一個地方對於觀光的想像和期待,是建立在相對速成短線的仿擬和模式套用,以及聽來堂皇富麗的異國符號例如「香榭大道」時,我們會不會失落了一些更底蘊的價值而不自知?觀光產值對地方經濟而言當然重要,我無意否定這幾年紅面鴨為鯉魚潭周邊帶來的觀光人潮與效益,可愛與否自然也是見仁見智,無須打著美學的大旗指指點點。問題在於,當這種吉祥物邏輯毫無節制地被操作時,它們對公共空間來說可能會造成另一種視覺上的災難。

一隻紅面鴨(先不論「可愛」與否)和十六隻以上的紅面鴨出現在潭面上,那視覺效果是完全不同的──如果美崙山的米老鼠也繁殖出十五、六隻一模一樣畫腮紅和睫毛的小米老鼠圍在旁邊,光想像那畫面就很可怕吧?單獨一隻「Young小子」矗立在「蔥油餅街」,作為「要買蔥油餅由此去」的某種路標,或許還能稱為趣緻,在火車站前後放置五十餘隻公仔,其中一部分還倒臥在苦茶油、牛奶或剝皮辣椒的雕塑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看到這些造型奇特的公仔時,我常想起陳列《躊躇之歌》裡對於南濱公園中石材「藝術品」的形容:「這整組不知該如何稱呼的物件,已明顯有些歪斜,整個的看起來,很愚蠢。另一個,在南邊。但我不想多說了,反正同樣顯得愚蠢就是。」(頁219)但我也會同樣想起他在書中對花蓮的另一段描述:

這是一個歷史還短的移民小城市。歷史還短,移民破碎的心事卻很長。人們大致還沒太多的心力和時間去想起或顧及某些超乎利祿福壽之外的一定的志氣、正氣、貴氣,或是一些凜凜然讓人肅然起敬或感念緬懷的什麼東西。歷史還短,還未能累積出真正可以深深感動人的光輝和重量。(頁236)

歷史還短,心事卻很長,這是陳列對花蓮的情感與溫柔敦厚的包容。但我總想著那句「還未能累積出真正可以深深感動人的光輝和重量」,如果我們將這些造型特異的「藝術品」和吉祥物,不加反思地視為花蓮的日常,那重量會否還沒累積起來就已消失了呢?還有多少遊客,能記得鯉魚潭本來的樣子?並且喜歡她本來的樣子?喜歡那個沒有紅面鴨的,平靜的潭水與星光?但對我來說,這才是花蓮真正的資產和奢侈所在。

是的,奢侈。我們其實擁有非常奢侈的景致,寵壞了胃口的景致。導致我回到北部後,對於所有號稱擁有海景的咖啡廳,都覺得「還好而已」,因為海的顏色沒有那麼多層次;導致我滿心期待去到北海道,搖搖晃晃坐著小火車抵達富良野時,一下車冒出的念頭是:「怎麼好像大老遠跑來花蓮上班?」我甚至曾經看過某位花蓮的朋友,在臉書上形容自己去富士山拍完照之後的感想是:「怎麼很像把富士山P圖P在鯉魚潭上?」某次另一位朋友上傳一張非常美麗的照片,我傳訊問說:「好美喔,這是哪裡啊?」她回答我:「我們學校(東華大學)啊!」這不奢侈嗎?

東華大學校園。(圖/伍佳雯攝影)
東華大學校園。(圖/伍佳雯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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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的奢侈,可能就在我們不經意之間,一點一點地消失。如果我們只想看到有聲光煙火秀的「藍虎鯨」和「紅面鴨」,而不在乎虎鯨從來不是藍色的,一如鴨的生命從來不是為了要成為薑母鴨。如果我們對鴨的想像、對花蓮的想像,都只依附在紅面鴨這個符號上,對我而言,會是很感傷的一件事。因此,我期待著一個沒有紅面鴨的夏天,而那個夏天,我們還能擁有奢侈的湖光山色與星光。

大象山寨藝術家公共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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