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訊息藝開罐
聯副創作
聯副空中補給
繽紛心情
家庭副刊
讀創故事
閱讀專題
閱讀風向球
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專訪/自認年紀大無緣職棒 吳昇峰:沒有好與壞

距香港10分鐘 中共武警似已長駐深圳灣體育場

【翰墨知交情】莊靈/能書善畫的攝影宗師 郎靜山

2019-10-13 06:52聯合報 莊靈 文.圖片提供

在父親一生的翰墨知交中,郎靜山先生大概是比較特殊的一位,除了他們建交很早,(應該是1933年故宮文物開始從紫禁城南遷到達上海之後,就互相慕名成了朋友),以及1949年文物從南京渡海來到台中,政府成立「中央文物聯合管理處」時代,兩人還做了五年多的同事。(因為從1949年8月到1955年11月,「聯管處」除了有「故宮博物院」、「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和「中央圖書館」三個組之外,還有一個掌理原來從上海遷台的「中央教育電影製片廠」業務的「電教組」;郎先生當時就是電教組的重要成員。)除了這兩個原因,父親1969年從故宮退休以後,曾經應文化大學創辦人張曉峰(其昀)先生之聘,擔任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的所長;而靜山先生也曾在早期應聘擔任過文大攝影研究所的負責人。除了這些因緣之外,我想最讓他們彼此成為好友的原因,一定是基於對傳統藝術的愛好,尤其郎老不僅以表現國畫意境的「集錦攝影」名揚海內外(圖一),他自己更是一位能書善畫的藝術家。也正因為父親和他兩人之間這份數十年的深厚交誼,才影響到筆者從北溝初中時代開始,由於對郎老伯攝影作品的欣賞和嚮往,以至於後來竟然走上新聞和創作攝影這條志願從事一生的影藝之路。

圖一:郎靜山於民國四十年代送給老友莊嚴的集錦攝影作品。
圖一:郎靜山於民國四十年代送給老友莊嚴的集錦攝影作品。
分享

筆者手中有兩件郎老的書畫作品,一件是郎老在百餘歲高齡的甲戌年(1994)新春,應筆者之請,根據張佛千先生為筆者和內子陳夏生所撰的嵌名聯原稿,以大字楷書寫成的一幅對聯:

「一鏡湛心靈思萬影;雙手如意均彩千絲。」

上聯說的是筆者和攝影,下聯則是形容夏生的編結藝術;有意思的是,其中「湛如」(要橫看)是夏生的號,而「靈均」(也要橫看)則是我的號;這兩個名字都是父親為我們起的。其實這幅對聯的精采之處,是郎伯當時已高齡104歲(是他仙去的前一年);從大字上看,依然筆力雄勁精氣十足。如果讀者再細看在這兩句聯文的兩邊,還有他用袖珍寸楷清楚題寫超過一百字的跋文和落款;不但執筆穩健,筆勢順暢、不抖不草,甚至用詞遣字也不重複,現錄如下:

「此聯乃張佛千先生為莊靈世兄所作,蓋上聯意義指莊兄善於攝影藝術,下聯則道其夫人巧手編結;而上下聯第三字,上嵌湛字,下嵌如字,湛如二字為其夫人之名;上下聯第五字,上為靈字下為均字,又是莊兄之名;珠聯璧合、妙不可喻,此為絕對。爰樂書之并識。甲戌元旦 郎靜山 年百零四齡時同客鯤島」(下面鈐朱印「費伯城郎」及「百零四壽翁」兩方,上聯引首處鈐長形閒章「山高水長」一方)

由此可知郎伯當年這種體況和修為,豈僅是用一句「仙風道骨」所能盡涵的。

另一幅則是郎伯送給父親以素描筆法繪成的單色山水小畫,高雖36公分,寬卻只有5.9公分;可以說是一件十足的迷你條幅。這件用日製斗方卡紙畫成的小畫右上角,還有郎老以極細筆題寫的上款,「慕陵吾兄賜教 丙申歲暮靜山製」,下面還用了一方只有一個「郎」字的小印章。這幅直立的迷你畫,是採傳統山水以鳥瞰的視角,從下方深重石坡旁的一間水上亭屋,以及兩株枝葉稀疏的喬木向上延伸,中間經過大片平靜水面而達到上方的兩叢岩石岬岸,便告完成。全畫墨色淺淡,線條靈活,意境十分幽雅,頗有元代大畫家倪瓚(雲林)的筆意;是一幅值得一再細賞,實乃信手拈來的精采小品。

從筆者上述這兩件作品可知,攝影大師郎靜山先生的書、畫功力,比起他的攝影作品來應也不遑多讓,只是知道的人可能不多而已。

記憶中父親和郎老的交往在北溝時就很頻繁,除了公事上的接觸,郎老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和朋友到北溝「洞天山堂」造訪,而且來時往往都會帶幾張他的攝影暗房近作送給父親。我清楚記得,大概在民國四十四年(1955)前後,那時筆者才剛學會攝影不久,成天用父親從日本帶回的一台minoltaA型35公厘、不能更換鏡頭的雙眼小相機到處獵影;有一次郎伯來家探訪老友,當他們二人正站在「洞天山堂」門外閒話時,我乘機就在旁邊拍下他們二人的身影和神態(圖二)。這張攝影曾於2008年在筆者的「靈視70」展覽中展出過,當時前來看展的張照堂兄見到這張作品時,還頗感訝異的笑著問我:「那時候他(指郎老)還沒有鬍子呀?」「靈視70」開展時,筆者剛屆七十, 而父親和郎伯都已先後離世多年;今日重看此照,似乎筆者一下子又回到六十多年前的北溝初中時代。

圖二:民國四十年代本文作者在台中縣北溝住宅前為父親莊嚴和郎靜山先生拍攝的照片。
圖二:民國四十年代本文作者在台中縣北溝住宅前為父親莊嚴和郎靜山先生拍攝的照片。
分享

如果讀者注意的看照片左側後方,在「洞天山堂」的外牆上還有兩行英文和阿拉伯數字字跡:「DDT 43、2、19」;意思是民國43年2月19日,這裡曾噴灑過DDT藥粉。當年住在鄉下的簡陋農舍,經常會有各種「不速之客」造訪;像螞蟻和各種飛蟲早已司空見慣,而蟾蜍、蜈蚣和大蟋蟀也屬常見,偶爾還會有長蟲(蛇)鑽入屋內避暑,甚至半夜爬到用蔗渣壓成已經凹垂的天花板上追捕老鼠的特別戲碼上演;嚇得母親每每倉皇躲到屋外,而由父親指揮家裡的幾個壯丁(哥哥和我),立刻接續演出一齣緊張刺激又熱鬧的「驅蛇記」來回應和收場。回想那個時代住在鄉下,對於能有衛生單位的車子來噴灑DDT粉,毋寧是十分歡迎的。

其實在北溝故宮聯管處的時代(19501965),父親也常會寫字回贈郎伯。最近筆者透過一位收藏近代名家翰墨的朋友董良碩先生,便見到一張父親於乙未年(1955)書贈靜山世伯的立軸,那是父親以他拿手的瘦金書體寫成的一幅宋徽宗的律詩:

「欲借嵯峨萬仞崇,故將工巧狀成峰;數尋蒼色如煙合,一片盤根似蘚封。院宇接連常藉竹,池亭掩映卻憑松;分明裝出依巖寺,祇欠清霄幾韻鐘」下方的小字署款是「乙未三月臨道君以應靜山道兄雅屬」及他當時慣用的花押簽名,(好像這樣一來便不用再蓋圖章了似的);父親這種畫押的方式,到民國五十年以後就很少見到了。

筆者記得父親因筆者喜歡攝影,在和我閒談聊到郎老時,特別提過一段他親見的往事。時間應該是1933年,在父親首次押運因抗戰南遷的故宮文物到達上海之後,因常與靜山先生接觸而親見的。他說當年郎先生曾經在上海開過一間不錯的餐廳,最特別的是,顧客都能隔著玻璃清楚看到廚房裡大師傅們的工作情形。父親的這個印象顯示即便在當年的上海,這種作法對於餐廳說來,一定還是一件十分罕見的先進創舉。筆者查閱資料,1920年代郎伯曾在上海「申報」擔任帳務及廣告業務工作,而且還成立過「靜山廣告社」,受託長期代理虎標萬金油老闆胡文虎的廣告;但一有空閒便和朋友四處攝影,創作不斷。

1928年,郎先生進入《上海時報》擔任可能是中國最早的攝影記者,經常在《時報》和《良友》等刊物上發表作品;同一年在北京「光社」(筆者按:我國第一個攝影藝術社團,民國十三年由北大多位老師所倡議和創立)的成員黃振玉(他也是父親的北大同學和後來的故宮同事)和陳萬里等人的熱心推動下,郎靜山和多位在地同好,便在上海成立了中國第二個藝術攝影社團「華社」(全名為「中華攝影學社」)。「華社」成立當天,成員們在上海時報大廈舉辦首屆藝術攝影展,觀眾人山人海盛況空前。同一年,靜山世伯和同好們開始嘗試拍攝人體,他的一張吊床上的少女人體習作〈慎獨無私〉,可能就是我國最早的人體攝影作品。1930年松江女中校長江龍淵在學校特設攝影科目,聘請郎靜山為教師,開班時有學生四十多人;可以說是我國學校中有攝影課程的開始。

另外,郎老的書畫修養,除了幼時曾經學過繪畫,則跟那時候他的交遊有很大關係。當年好友許世英在安徽省長任內,為了開發黃山風景區成立了黃山建設委員會,同時邀請郎靜山、張大千、張善孖(張大千胞兄,善畫虎)、黃賓虹等名家為委員,並且舉辦「黃山書畫攝影展覽會」,展出黃賓虹、葉淺予、張善孖、張大千、陳萬里和郎靜山等人以黃山為題所創作的書畫和攝影作品,為建設黃山風景區的理想奠下良好基礎。為此許世英、郎靜山、黃賓虹、張善孖和張大千等人還組織「黃社」,分別在上海、寧波、杭州等地展出作品,用攝影和繪畫宣揚黃山。這段時間,郎靜山也和名畫家齊白石、吳湖帆結為好友,並且齊白石和張大千都曾親自教授過郎靜山的第二任妻子雷佩芝畫畫;而郎靜山與吳湖帆還合作過一幅仿倪瓚的〈汀樹遙岑圖〉。此外熱愛藝術的郎靜山,也和徐悲鴻、劉海粟、林風眠等畫家,有一定程度的交往。靜山世伯這個階段的交友和生活經歷,對他後來在攝影藝術上的創作和發展,可以說是具有決定性的影響的。1934年,郎靜山以黃山的峰和樹為主要拍攝對象,然後再在暗房裡放製完成的第一張集錦攝影〈春樹奇峰〉,滿載著令中外世人同感驚羨的眼光堂皇問世(圖三),從此開啟他在攝影藝術創作道路上的輝煌里程。

圖三:郎靜山第一張集錦攝影作品〈春樹奇峰〉。
圖三:郎靜山第一張集錦攝影作品〈春樹奇峰〉。
分享

抗戰勝利之後,1948年他在上海創立了全國性的「中國攝影學會」,並且受推出任理事長。1949年兩岸分裂後郎先生來到台灣,1953年他把已經深陷鐵幕生機不再的「中國攝影學會」重新在台北復會,使這個雖為民間組織卻能代表當時國家攝影藝術的社團,從此得以在寶島繼續生存發展,傳揚攝影藝術。這段歷史,相信凡是在台灣從事影像創作的資深攝影者,是沒有人不知道的。只可惜今天的中國大陸,早已由官方力量另行成立實足代表國家的「中國攝影家協會」,它的分支和影響遍及全大陸;然而台灣的「中國攝影學會」在郎老1995年仙世之後,卻因後繼乏力而日漸沒落,以致後來在民間各類攝影社團和組織紛紛崛起,並且各領風騷的現實環境中,甚至完全失去原有的光環和影響力,思之令人慨嘆!

大概在一年之前,一位熱心的影界朋友送給筆者一本開數不大頁數也不多的《祖國河山影展專刊》。翻閱之下,才知是民國四十二年(1953),由郎老所領導並且剛剛於台灣復會的「中國攝影學會」,在台北主辦的一場頗能引發懷念大陸之情的影展特刊。上面除了有父親在扉頁上的瘦金書題籤,還有于右任、賈景德、孔德成、陳含光各位先生和主辦人郎靜山的序文,以及參展作品目錄和附帶介紹的影展圖片說明;此外還有一部分是用較佳紙張印了十二頁代表性的展覽照片;其中居然有一張還是父親戰前在北京故宮時所拍攝,原本存放四庫全書的「文淵閣內景」。感覺上當時郎伯邀集的參展者,除了攝影界的朋友和他自己之外,還有少數企業家和多位文化藝術界的老朋友們。像父親、譚旦冏(父親同事,聯管處中博組主任)、楊家駱(民國36年四川大足考察團團長,當時父親也受邀為團員)和董作賓等人,都有作品參展。由此可以看出郎伯和父親的交情,除了平日的翰墨贈答和往來問候,還在各人的專長領域有更進一步的合作。

在1965年北溝故宮遷到台北外雙溪之前,筆者就曾陪父親到過郎伯在台北的家。當時父親之所以帶著我,一來是同去看望已有多時未見的郎伯,二來去他那裡好像是為了應邀去寫一幅字。我還記得當時父親在一張鋪了厚巾的方桌上當著主人郎伯的面,提筆用行書寫了「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兩句話(圖四);至於那次究竟是哪一年,筆者已經記不清楚了。這點相對於父親凡遇有意義事物,一定都會記下年月的好習慣,可真是相差何止以道里計。

圖四:莊嚴在知交郎靜山家,用行書寫了「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送給老朋友。
圖四:莊嚴在知交郎靜山家,用行書寫了「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送給老朋友。
分享

1995年四月,當筆者剛繼任第四屆「中華攝影教育學會」理事長沒多久,突然得到郎伯在醫院過世的消息。一代宗師,遽然長逝,好不令身為晚輩的筆者難過唏噓!其實那時筆者正在為《影像雜誌》的前輩攝影家專欄撰寫一篇訪問郎老的專稿,於是立刻從盒夾內取出年初二月到郎府作訪問時,才剛為郎伯抓拍的半身肖像照(圖五),並且馬上把寫了一半的訪問稿改寫成為紀念專文。算算時間,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今天重睹這張筆者那天在郎老書房內利用自然光拍成的肖像,看起來郎世伯依然身子硬朗,精神矍鑠,而且永遠都不會再有任何改變。

圖五:1995年本文作者為104歲郎靜山先生留下的最後身影。
圖五:1995年本文作者為104歲郎靜山先生留下的最後身影。
分享

攝影郎靜山上海北京故宮張大千

贊助廣告

留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