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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一年,我的17歲】葉淳之/我的青春,百合大觀園

2019-09-21 06:28聯合晚報 葉淳之 文‧圖片提供

嵐灰色的歐亞之間,博斯普魯斯海峽。
嵐灰色的歐亞之間,博斯普魯斯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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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在複雜的大家族

之前去了一趟伊斯坦堡,途經舊鄂圖曼帝國的托普卡比宮,那蹲踞在藍灰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旁,金碧輝煌的城中之城。這也是蘇丹的母后、嬪妃、皇子皇女和宮女宦官居住的地方,一棟棟富麗堂皇、裝飾著藍白瓷磚的皇宮,展示了印璽、寶劍,和據說摩西分開紅海的木杖。

漫步蘇丹庭園,我的腦中泡沫膨脹,想像著機心狡譎和陰謀詭計,就像《延禧攻略》或《如懿傳》,只不過換了人種和裝扮。

這種聯想對我其來有自,小時候放暑假,長日漫漫,看遍了自己和父母的書架,天羅地網穿梭地理時空,幾本書深深烙印在記憶——《中國后妃列傳》:講述人心險惡和宮廷鬥爭,讓我跟著經歷巫蠱之禍、薄命洛神、靖康之恥和大玉兒之謎等。永恆不滅的《紅樓夢》,雖然囫圇吞棗、似懂非懂,但也隨元妃遊覽大觀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流。」看到寶玉身處女兒國,每日與姊妹琴棋詩賦、描鸞鬥草,好生羨慕。

出生在複雜的大家族,從小聽聞親戚爭執、商場生意,所謂強凌弱、大欺小、勾心鬥角、互相傾軋,在我耳中都不陌生。升上國中之後,雖然就讀的是明星女校,但奇怪的是,同學們年紀小小,卻不斷上演同儕比較、取媚、霸凌、太妹幫派的雛形、流言謊語的竄行。雖然也有友情歡笑,可那是個大染缸的小社會,逼我提前面對人性實驗室,從家族延長到校園的宮鬥。

變形的年少讓我青春先老,眉間壓著不該有的憂愁。多年後讀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有個不快樂的童年,他因此幻想有個孿生兄弟,住在伊斯坦堡的別處、活在與他不同的生活裡。在另一棟房子住著另一位奧罕,比他無窮盡地幸福,他在這種想法耽溺了許多年。

伊斯坦堡皇宮裡,多少鎖鍊多少夢。
伊斯坦堡皇宮裡,多少鎖鍊多少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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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狗屎變黃金的奇蹟

這種感覺我秒懂。但是我們都沒有影分身,小孩在大人的現實裡,只是一隻豆公仔。我們被決定、而不能決定自己;無能掙脫,只好縮入殼中。於是我總是不斷猜想:世上是否真的存在一個無憂無慮的地方?是否真有純美的人心?或者只是神話傳說而已?

如果說,曹雪芹筆下的大觀園,是青春兒女的園地,不如說它是遠離男性濁臭、權鬥和爾虞我詐的淨土。那是作者的奇思幻想,又或是他的過往投射?考據者言之鑿鑿。無論如何,人生若能有段時期像徜徉的自由鳥,則必有一番良辰美景。但對於仰賴大人生活的我,這種希冀似乎是太天真。

就在這種封閉的處境,我被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砸到,那是空前也是絕後,俗話說傻瓜也有三分鐘幸運,不過這次,我的幸運不只三分,而是持續了三年。這種從狗屎變黃金的奇蹟,證明了不到最後一刻,絕對要像鱉一般咬緊生命,因為你還是很可能贏。

那是所南台灣的第一志願女校,乍看尋常,班上沒有賈寶玉,只有女兒、女兒和女兒。當我踏入連棟的紅磚校舍,竟如同籠罩在阿拉丁神燈煙霧中,這段白衣黑裙的歲月,於我竟是生命的翻轉,從小常見的人間困擾,在這三年紛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青澀的檸檬草,這樣地接近桃花源。

班上有的人成績高、有的人緣好、有的體育讚,甚至有人絕頂美貌,是那種走到她面前,讓人不自覺屏息,不禁要拜見造化的神奇。即使各有擅長,卻少見競爭、嫉妒或比拚,沒有人惡意排擠別人,公布成績沒人炫耀,考得差也無人嘲笑,更無人會說長道短,唯恐天下不亂。所謂尖酸刻薄、攻訐盤算,或者心思叵測,在我們班的任何角落都看不到。

若是有人鬧了笑話,周圍頂多調侃;只要出現難關,必定有人挺身。如果以J.K.羅琳的《哈利波特》比喻,就好像劇情裡只有哈利、妙麗和榮恩,少了壞人、反派或史萊哲林。雖然同學們也各有煩惱,未必像外表單純,但掩不住天然的善良,像山坡上繽紛的花朵,教人一路行來,醺然暖陽。

南國的鳳凰,最是青春的想戀。
南國的鳳凰,最是青春的想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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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室都是真誠大方的史湘雲

這種女女之間的友愛、互助、關懷,自然洋溢在日常中。你可以說我們是「姊妹伴」,現今更流行的詞彙或許是「百合」。我本來不相信有這等好事,戴著有色的放大鏡,默默觀察了許久。事實證明,心懷鬼胎、對人不信任的,只有卑劣的我而已。滿室都是真誠大方的史湘雲,只有我是既不美、而且多愁多心多慮的那隻黑羊,怎不教人自慚形穢?

每當我回想起高中三年,所謂「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台灣是個好人島」,這樣的原型,彷彿就出自我們班級。如果說,一群成績優良的女學生,竟然巧合地切合了父權社會的控制與想像,如同刻意栽培的人工花園,又或是縹緲的海上仙山,這究竟是男人的祝福或詛咒?到今天,我仍然沒有答案。

只是感謝上天,讓我在偏激的年少,遇見許多女子的美好,修正了對人性的誤解,以及悲觀附身的情緒。

除了勵志的好運,說起女校,就不能不提《凡爾賽玫瑰》倜儻的奧斯卡,這幾乎是女校的吉祥物,因為凡人都有,追星需求。(什麼?你沒看過?那沒關係,所謂經典,就是讀過的假掰,沒讀過的要看,但還沒看的東西。)「奧斯卡們」幾乎都是俊朗高挑,成績好、球打得好,笑起來像風般瀟灑。身為矮個子,我欽慕的不是萬人迷;那種與眾人競爭的壓力,只會讓我的感情提早出局。我悅慕的,是班上一位如向日葵般朗朗的女子。當時不懂、也不想懂什麼是「同性戀」,這個字對我們是禁區。若要問我對同志的看法,答覆會是:被眾人丟石頭砸到死,或者綁上十字架燒燬的可憐生物。那就是這麼一個悲慘的時代。

在春天的原野

遇見一隻可愛小熊

但是人的情感總要有出口。我雖然迴避被分類做標記,然而取而代之,卻是每天放學時分,都會到向日葵的座位去,她則會迎上面頰,讓我小雞啄米似的,在她臉上輕輕一吻。完成這個儀式,我們相視一笑,才能好好放學,好好過日子,就這樣持續到畢業。班上無人聞問,也無人見怪,或者說見怪不怪吧。

數年後,我閱讀《挪威的森林》,主角渡邊對小綠說,喜歡她就像在春天的原野遇見一隻可愛小熊,跟小熊在苜蓿山丘擁抱打滾玩一整天。我恍然憶起,對向日葵也是這樣的心情。如同春日般乾淨透明,藍天澈澈,沒有牽手摟抱,更不指涉性慾或占據。因為對十七歲的我,那是比嘔吐更髒的汙染物。我們被無性教育淨化得如此成功,現在想來實在恐怖。——因為不能誠實面對自己,最後便難以認清他人,我在這上面吃了無計其數的虧,怪誰?也只能怪自己。

畢業之後,我與向日葵時空流轉,無可避免的疏遠,我們考上不同學校,分別交了男友,甚至結婚生子,淡出彼此的人生路。回顧過往,無論青春的情感如何被指涉被命名,都代表從友情到親情,從純愛到性慾,從姊妹到同志,各種紅橙黃綠藍靛紫的彩度。這些占有和摯愛、無私或開放,都散布在多樣混融的光譜裡,除了自己,無人有權為我們著色。

或許,世上本無純真博物館,那些煙火閃耀,都只剩下記憶的標本而已。多年後再見,我萋萋庭草的同學們,都閱歷了人世波折,多半也不堪言說,然而溫厚誠樸的心志與笑顏,卻不曾從她們臉上消失。

那就是作為她們青春善良的見證者我,最感謝,也最萬幸的了。

作者簡介 葉淳之

葉淳之,府城人,寫過幾本書,得過幾個獎,現在致力的是,希望讓更多人好好完成創作的夢想。

蘇丹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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