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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小說】黃春明/老不修!——序《跟著寶貝兒走》(聯合文學出版)

2019-09-21 00:16聯合報 黃春明

開黃腔說黃色笑話,或是看A片,已經沒有以前熱門,時代確實在變,變得很快。想跟上時代的老人,在後頭越追越拉得遠。八十五歲的我就有這種情形,要不然我就不必要花力氣,花時間,想方設法,攢去說服那個怕人笑他「老不修」的我……

《跟著寶貝兒走》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跟著寶貝兒走》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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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有關色情也好,情色也罷,其觀念或是行為,是非常封建保守的。哪像今天,在大眾傳媒浸透之下,全都公然曝光了。以八十五歲的我來說,從以前貧困的農業社會,逐步跟著走進今天的太空、核能,什麼奈米、數位啦,到手機成為全球化的時代,我都耳聞目睹,體驗到有關色情方面的變化。有時候年輕人也會勸我,說要跟上時代;我也知道,不然就落伍。可是這次寫的《跟著寶貝兒走》,其中牽涉到不少桃色和色情的情節,讓人乍看之下,我不知道現在的人的看法,我自己就天人交戰不休;寫也不得,棄也可惜。這也使我深深體會到,我自己至少有兩世代的我,存活在我的心裡。其中封建的我自咎不該;現在的我,只好搬出種種實例和理由,抵擋根深柢固的閉塞觀念:說《金瓶梅詞話》黃不黃?它在文學院裡被肯定為文學經典之一。再者拿英國的D.H.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來說,書中夫人和園丁的性愛,有十三次之多;一九二七年出書即刻遭禁,但沒幾年不但開禁,還被歸類為世界名著。當然我不敢將拙作跟他們相比,只是借彼舉例類比而已。再說,拿今天台灣的文學雜誌來翻翻,現在的年輕作家,男男女女,在他們的作品中,描述到性愛是那麼稀鬆平常。而我現在跟他們活在同一時空,那些罣礙,不止沒有必要,還是落伍的。主要的問題是,不可為色情寫色情,多少要呈現社會的某些面向,讓讀者思考。只有這樣,才沒有違背我過去的創作理念。

「老不修!」這是一句罵人的話,是罵年紀較大的男人。但是說它是一句罵話,在過去台灣罵人髒話、粗話、渾話一大堆裡面,「老不修」一語,跟其他比起來,它算是一句恥笑或是警告罷了。那是針對年紀較大了的男人,他在言語上觸犯了有關性方面的禁忌,被輕聲指責,或是一語笑罵而已。

三字經的國罵,經常由街頭巷尾躍進耳朵的鼓膜,或爭吵成為電視新聞時,早就見怪不怪了。然而「老不修」一語,好像隨著農業時代消失了。難怪令現在的年輕人,為此感到陌生。

「老不修」這句恥笑的辱罵,為什麼悄然逝去了聲影?簡單來說;農業社會與現在比起來,是非常閉鎖封建的時代。特別是有關男女的情事,包括言語,都有其約定俗成的規矩。在這些規矩裡面,女性被拘束得更為嚴謹。例如從罵話來看;男人罵男人、男人罵女人、女人罵女人、女人罵男人、大人罵小孩、小孩罵大人,都有很大的差別的。就以男人互罵來說,從「幹」字的一個單音,到三字經,甚至五字、七字、九、十一、十三個字都以奇數為句;唯有奇數收尾才有力,並且所有語句都跟性侵有關。已經記不太清楚,在年少時,曾經做了一點記錄,男人罵男人就有一百多句。男人罵女人,一樣不堪入耳的,也不下一百句。反過來,女人罵男人的罵話,三十句不到,但跟性都扯不到關係,大多是詛咒或是不吉利的話語。例如「路旁屍」、「歹心烏魯肚,要死初一十五」、「五雷擊頂」、「死沒人哭」、「畜生」、「禽獸」、「狗養的」之類。

在農業社會,族群或是同鄉同村的人口很少移動,不是相識就是面善;往好的去看就是親和,也因為大家熟悉了之後,自然就產生互為制約的功能。為了面子關係,不敢在熟人面前做壞事,說髒話。在異鄉,在陌生人面前就似乎牽扯不到面子。當時被指為小偷,倒不是那麼嚴重。如果被認定是性侵,性擾騷的話,那整個面子就掃地。也因為如此,當時除了男人的言語之外,行為上性犯罪的人少而又少。時而有男人開黃腔,那也是在一處沒有外人,又是輩分相差不大的地方,當著講笑話釋放自己對性的壓抑。

我念初中的時候,常跑去對面同學的家找他大哥鬼混,最愛聽他開黃腔說渾話。有一次,他開黃腔說了一則渾話。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笑;我抱著肚子大笑不停,實在太好笑,它渾得教我現在也不好意思說出來。朋友的大哥看我笑成這樣,他急著問我:「你以前沒聽過?」「沒有。」他不信。他說那是我爸爸說給他聽的。真的,到我長大成人,我父親從來不曾給我開過黃腔,說過渾話。可見那時候的保守。

有一回,我和爺爺看我們鄉下的子弟戲。那時所有的演員全是男人,其中有旦角,也是男人反串。他們的台詞就像平劇,聽不懂。那次演的是《羅通掃北》,漢將把契丹女將的槍撥落掉地,他放下自己的雙槌,緊緊抱住女將在舞台上直打轉。就這樣,台下的男觀眾看得十分開心,爺爺也樂得笑個不停,口水也流出來了。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笑。問爺爺。爺爺看著仍然在打轉的戲說:「你沒看到?番兵女將被羅通的釘子釘著了。」小學生的我還是不懂。後來我稍長大了,每年的迎神賽會,那一團子弟班,仍然演《羅通掃北》那一段的折子戲,就可以贏得觀眾的喜愛。可見當時男女的關係,是保守到只要跟性扯到關係,就令男人感到刺激,而更加好奇。

四、五十年前,台北前站下車,走出車站向右走入店家的走廊,直到生生皮鞋店,右轉走進延平北路,不越過平交道的這一段,總是會有幾個年輕人來回故意跟男人擦肩,並小聲問你:「要不要?」需要的話帶到某角落,拿出一疊祼女的黑白照片,由客人挑選。生意不錯,只有台北市有。外地人買了幾張回去之後,在朋友之間當寶炫耀。

再過來,就是黑貓歌舞團的大腿舞;一排一、二十個僅穿三角褲和奶罩的小姐,往後串手成排,隨著嘉禾舞曲,左左右右,四拍子一音節就抬腿一次。全場只有男性觀眾,他們有椅子不坐,儘量站在舞台的邊沿,擠不到前面的,緊貼前者的背後。舞女一步一步跨左,跨到盡頭,再由左一步一步跨到右。有趣的是,觀眾的頭很有秩序地跟著舞女的舞動。音樂一開始,台下的頭就跟著舞者的移動,轉過來,轉過去,離遠的人除了偏頭,最後連身體也隨著傾斜。這樣隨著音樂和舞女的舉腿,整座爆滿的人頭就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湧動。更有趣的是,竟有天才,不一下子就替嘉禾舞曲套入台語的歌詞,只要唱一次,就沒人不會唱。歌詞的意思是:「我的三角褲就讓你看。」但是它是用日語和台語混在一起唱的:「哇答息諾,三角褲嘛,給,你,看!」就這樣,男人男孩子們,特別是休假的阿兵哥們,都會High到不行。對了,那是六十年代,我在三重埔的戲院觀賞過這類的舞蹈。再來就是,整個城市跑透透的牛肉場,編一些黃色笑話的短劇,連主持人和唱歌男歌手都可以向女藝人、女歌手,以雙關語大吃她們的豆腐,營造了高票房。這使得黑道介入搶人,動武的事情也常發生。後來電視台將他們延攬到綜藝節目,歷久不衰,因為一般人平時不便談性,看看牛肉場,看看綜藝節目總算可以填補他們的遺憾。

一提到六十年代,那時台灣的農業社會開始崩解;農村的年輕人,開始往都市,特別是台北,或是往勞力密集的加工區的衛星城鄉外移。台灣的人口結構,因而大幅改變;都市人口年輕化,農村的人口高齡化。在這種情形下,就以婚姻來說,讓老年人甚感不安,甚至憤怒的是,他們對男女雙方,跟他們家人都不相識,也沒媒婆攢掇牽緣,年輕人就憑自己做決定?真是豈有此理!但罵歸罵,男女在異鄉互看順眼,也就跟好萊塢電影學習,談起戀愛,相擁接吻。沒想到上千年的傳統文化,很快地就被年輕人翻轉過去。我們在上中學的時候,同學因為談戀愛被記過,寫給女同學的信,被訓導主任貼在學校的公布欄。曾幾何時,那都不算什麼了。今天,男女同學的大學生,要同居就同居,有避孕藥,有套子,朋友要劈腿就劈腿,這些男女關係,都成為現今約定俗成的平常事了。

古板的以前,有關性行為被約束得很緊,說的比做簡單多多,所以開黃腔說些黃色笑話解解悶。舉個較為接近現代的一則來說:在韓戰的時候,美國野戰醫院的傷兵中,有一位士兵頭頂的正前方,被炮彈的爆片削去一片頭皮。同時有一位女護士,中彈傷亡。野戰醫院的醫生,將護士的陰毛,移植到士兵的頭上。醫生特別吩咐:這位阿兵哥醒來之後,絕對不可以告訴他,說頭皮怎麼來的。不出醫生所料,阿兵哥醒過來之後,一直問身邊走過的醫療人員,他的頭皮怎麼來?他問了差不多一個月,最後有一位護士被纏得鬆了口,說出由來。他高興的說:難怪,摸起來怪舒服的。隔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阿兵哥竟然死了。因為腰椎部分的脊椎骨,往背後折斷了。為什麼?賣個關,讓自己想出答案才有意思。

不過開黃腔說黃色笑話,或是看A片,已經沒有以前熱門,時代確實在變,變得很快。想跟上時代的老人,在後頭越追越拉得遠。八十五歲的我就有這種情形,要不然我就不必要花力氣,花時間,想方設法,攢去說服那個怕人笑他「老不修」的我。

真不好意思,完全是為了消除自己的矛盾心理,自言自語瞎掰一些話,來當我的新作《跟著寶貝兒走》的序言,其實叫作戲言還差不多。抱歉,請多多指教。

●黃春明10月5日(星期六)19:00將於洪建全基金會(台北市羅斯福路二段9號12F)分享新書《跟著寶貝兒走》的創作歷程,免費講座,唯座位有限,請盡早到場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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