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訊息藝開罐
聯副創作
聯副空中補給
繽紛心情
家庭副刊
讀創故事
閱讀專題
閱讀風向球
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水果‧駐站觀察】白靈/水果早晨

2019-09-18 06:12聯合報 白靈

好幾年前去海南島參加一場詩歌節,第二天早餐時與詩人蕭蕭同桌。他的早餐盤裡只擺滿了各色當地水果,我則是稀飯饅頭加一些小菜,很好奇他的早餐是這樣開場的。一問之下,方知他是繳了高額學費上了一星期「如何吃飯」學來的。連「吃飯」都得上課學,包括湯菜肉飯都得講究吃的順序,真是聞所未聞,接下來當然是洗耳恭聽了。那一天「以水果開場」的早晨,深深影響並幫助了我及周遭親友的健康,此後就一直把水果和蔬菜大量納入視野,甚至廚房常排滿玻璃罐,一大罐一大罐做起水果酵素來。

迄今唯一有點遺憾的是,這幾年下來吃過的水果多過前幾十年的總量,竟不曾為任何一種水果寫過詩,不能不有些汗顏。比起蘇東坡被貶廣東惠州大讚「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竟不怕火旺流鼻血;陸游初見木瓜會說「宣城繡瓜有奇香,偶得並蒂置枕傍。六根互用亦何常?我以鼻嗅代舌嘗」,抱瓜而眠、鼻嗅就過癮,簡直大驚小怪,可見得真是物稀方奇哩。顯然在台灣水果盛產、得之輕鬆,反而容易鈍化五感,真是愧對眾水果啊!

此回聯副文學遊藝場徵十二種水果詩,能與青年詩人林德俊分工選詩,由382首中先選出57首,再挑出12首詩,過程饒富興味。不但見識到每個人「品果視角」各顯神通,也看到各色水果在不同的眼睛、鼻下、舌尖乃至於想像裡,展現了妙趣多元的奇姿異形。

比如寫香蕉,有的會說一大串時是相疊的爪,或是爭著向上的榮冠,熟透時每根都是浪濤上呼嘯的船,或掛天上弧形的上弦月。謝祥昇入選的這首〈微笑香蕉〉則以人的動作命題互比,「是父親鋤地的背脊/是母親抿笑的嘴」,乃至於見到橋形或彎月都看成「她細細的柳眉/我微微的唇」,詩中以「一道道金黃陽光」暗指主題而不說,蕉形自現,甚是含蓄。

木瓜從《詩經》以來即是情誼的象徵:「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衛風〈木瓜〉)木瓜投贈我,美玉作為回報,非為答謝,而是望情意永存。顯然自古木瓜也是珍品,此種木瓜需水煮或者醃漬才能食用,台灣木瓜理應叫番木瓜,二者皆富含酵素。徵詩中有注重內外形相的,說當其敞胸、滿懷夜明珠可傾吐季節的故事。有注重意涵的,說分泌酵素可催化半熟愛情、坦露黑亮瞳仁時每顆皆是渴望的眼神。于中的〈木瓜〉詩則直接用典,追索永結情誼的古意,說它是「有史以來最好的詩」,「多產的字」指籽,「熟透的詩經」有人人明白其本來象徵,也有側指如古之木瓜需蒸煮才食,或有「和我結好」需得長久互動才能維持之意。

如果有什麼水果放在地上,用腳踢不動的大概只有西瓜吧,因此有人說它如石敢當擋煞,大如橢圓的夢,牽連的藤通往山水的故鄉,較注重源頭和外形。有人說其球體就是一個世界,打開的扇形可聽到一片蟬聲,還勾勒著野獸派的晚雲,也在形象上著墨。還有的說,沙灘上最喧囂角落它用火紅逼退夏浪,還會發射黑子彈擊中青春,寫出了西瓜大受夏日歡迎的程度。穆詳的這首〈瓜季〉較偏重味覺的聯想,前段說小西瓜的鮮黃連「晨星」也「須為之收斂」,品味時有如「挖一匙朝陽」那般「爽潤」。中段說大西瓜「嫩紅色」如夕陽將下,會使「歸鳥也凝滯天空」,不回家了,此時「切一片餘暉,大方啄嘗」、「夏夜怎能不清甜」?末段則寫咬嚼瓜肉爆響如煙火、可在齒舌間綻放,還讓人喚醒去夏驚豔的夢。

與西瓜形成強烈對比是葡萄,有的說它結的果是一串念珠,有如修行的成果。有的說得等夏季才適合失戀,因可將紫色的夢化為瓊漿,秋天與之對飲,讓它穿腸而過。有的要邀劍客與詩人共醉,如此可摘沙漠上的星和一顆顆珍珠的淚,顯然都有古人欲飲時琵琶在馬上頻催,語帶神傷的感懷。穆詳這首〈葡萄三態〉詩不等後製成美酒,先寫它是翠玉風鈴,無聲卻可撞響造化,咬嚼間是果酸流淌如黑閃電,像雨瀑突襲味蕾。回頭細觀串串紫紅上的「雪」(白霜),其實是葡萄成熟期間緩慢長出的果霜,乃糖醇物,可護果肉、防水分散失、雜菌入侵,高品質葡萄果霜均勻,用過農藥的果霜破壞易生斑點。如此「豐美饗宴」須「白霜」指路,就有了結「果」不易的隱喻。

其餘如Rinka Balalaika的〈風來——蓮霧〉將佛、不倒翁、鈴鐺、肚臍眼與果形聯想,末了擺上供桌還樂呵呵地笑,有遇上小彌勒佛的虔誠感。謝祥昇〈土芒果〉寫童年調皮,脫下「一雙垂涎的鞋」奮力拋,鞋在樹上、芒果在地,回家不敢面對真相,天真寫實。邱逸華〈先知的迷惘——哈密瓜〉主攻表皮複雜紋路,「反覆裂傷又癒合」、疤紋謎樣迷惘,那可是汗水雨露的渠道,末了卻以甘甜迴向眾生,有「成熟必經自癒」的啟示。

汪渭川〈水蜜醉桃源〉說水蜜桃「水噹噹的成熟了」拉拉山,它的香流溢四洩,竟把山地部落都「集體灌醉」,著重果香迷人、農人盈漾笑臉的盛景。不悔的〈小番茄〉則說此果五臟俱全,可愛但非聖女,嬌羞不勝時要「愛我,請一口接一口/請不要/住手」,輕巧幽默。李瘦馬的〈草莓〉寫其形似「大地的心」,果叢低矮,面對時要彎腰,且常綿延種植,視野寬闊,有面對大地的舒暢感。吳永備〈番石榴〉說此果青澀未熟「硬是要得」,有「番」之名,其實也有赤心白雪,有成熟就會溫柔之意。天吳〈浮世梨〉說其皮「僧衣鵝黃」「塵斑撲附」,且非平地物,剖開則潔白、汁滴如汗,白淨令人有如面對「垂目的觀音」,寫出了此物的珍貴。

上述諸水果詩都讓人感受到創作者面對果物時,無不心存虔敬、充滿感念,當以視嗅味觸耳等五感切入審美,角度又殊異,慢嚼細品時浮想聯翩,姿態皆有可觀。透過這些文字,我們看到他們小心抓取腦中意象時,不斷與眼前各色水果形貌滋味努力比對的心境。讀者們若能選在某一天的開始,面對這些果物時,也心存與這些創作人相近的情懷,有如果實就是寶物珠鑽,以晶亮眼神細瞧慢轉,再使出舌蕾功夫緩嚼舔嘗,說不定那個「水果早晨」就會以嶄新的姿勢開場!

詩人酵素香蕉芒果拉拉山

贊助廣告

留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