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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再會,福爾摩莎(下)

2019-09-17 00:07聯合報 黃錦樹

臨終時,他發著高燒,說著胡話。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他手抖成那樣,竟然還說要寫遺囑。我勸他不必了,告訴我即可。他說那箱被偷走的手稿原本是要送給我的……

圖/可樂王
圖/可樂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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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天,卯主席籌畫了系列行動。

第一天。囑我磨墨、備紙,就像平日詩興突發時那樣。然而,當我看到他以多稜角的黃道周書體(沒錯,他最近把狂草也戒掉了,有心人給他送來的帖子)寫下的文字,還是吃了一驚。起草〈台灣人民共和國獨立宣言〉:「自余流放茲島以來,夙夜匪懈,歷經圖治……」發通知予省府各局處首長、黨的中央委員會,次日一早召開緊急會議。

第二天,終日開會。分批召開。宣告他最新的決策,也就是創建台灣人民共和國,「既然建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如……」把省府升格,把自己從省長升為共和國的總理之外,各局處首長都升為部長,內政外交教育交通各部(只欠國防)開會時委員間爭辯得相當激烈。普遍認為建國毫無必要,維持現狀就好。即便不算富裕,生活也過得還算舒適。雖然沒有出國與貿易的自由,但相較於獨立建國,風險還是小得多。建國反而可能會讓我們失去一切。不會有國際承認,小蔣甚至會視為那是對他的挑釁。那沒有任何實質的好處,甚至可能會以戰犯被論處。被槍斃或坐很久的牢。

論辯終日。但卯主席非常堅決。

第三天,一早囑我就把稿子送到電台去(就在隔壁房間),交由平日多播報氣象及農業新聞的邢小姐一字一句的念出來。我們趕製一面旗。就用民眾呈獻的台灣民主國國旗上加工,在那隻頗富喜感的老虎尾巴與屁股後面空白處繡上四顆星星,虎頭上方一顆。我向卯先生直言:很有童話的趣味。「台灣人民共和國」和它的英譯(People Republic of Formosa)繡於下方,一針針的,那可費了不少功夫。

會繼讀開,繼續論辯。卯主席最終做了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決議。

第四天,卯主席囑我聯繫蘭嶼的原住民朋友曼波兄弟,囑其將備好的船航向台南安平古堡港口待命,隨時準備出航。隨即宣布解散國會,銷毀會議紀錄,自請流放,「我早就計畫好了。」

為的是不給支持者帶來麻煩。

以亡國為前提的建國?

不料,原台灣共產黨人甲乙丙庚辛壬等都反對解散及落跑,寧願選擇被捕、下獄,甚至被槍決,那樣建國之舉才會更接近事實。在這關鍵時刻,卯主席要求少數服從多數,成功的勸服他們,要他們不必做無謂的犧牲。

第五天,囑我協助收拾一切,由我開著平日代步之老舊吉普車南下,預備乘桴浮於海。追隨者原本有二十餘人,在登上復古三桅帆船前都被卯主席各敬以一根雪茄勸退了。預期從廣播中聽到蔣的軍警對卯主席和台灣人民共和國諸涉案人以叛國的罪名展開搜捕,奇怪的,並沒有發生。

一切都像一場夢?

第六天,天一亮即從安平古堡出發,二三千人在岸邊送行。那些原台籍日本兵都身著整齊的軍裝、行軍禮。原日本軍帽上的紅丸置換成原台灣民主國國旗上的那隻老虎及三顆小紅星,還準備了大大小小的國旗在岸邊揮舞。船上插著的,是我們自製的那一幅「原版」的。

盛大的樂聲。備了許多鑼、鼓,甚至大小提琴,後來主席告訴我,那是〈台灣舞曲〉。曲終,船順風離岸時,一支哀歌傳來,這我曉得,是〈安平追想曲〉。岸上眾人揮手,卯主席雖難掩疲憊,仍在船帆與國旗的獵獵聲中,朝支持者揮手,大呼「再會,福爾摩莎!」

我們離開台灣海域,航向菲律賓。船是依戎克船的型制重建的,兩面大帆上都有「台灣人民共和國」的圖樣及中英文國名。

但一路上沒看到蔣出動海軍更別說空軍攔阻,是孝子忙於治喪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配合演出?

最後聽到的廣播中報導,比中山陵規模更大的中正陵早在十年前就開始規畫興建,在南京紫金山北麓,為此還遷葬了幾座明代古墓──遇上今聖,總得讓一讓,搬到「明代文化村」去。

此後每經過一座島,他都會做同樣的手勢,做同樣的呼喊。

「再會,福爾摩莎!」

原擬在巴拉望島停留一晚,補給糧食與水。酒氣沖天的曼波兄弟疑似從收音機中聽到島內「台灣人民共和國」叛亂分子悉數被捕,國亡,首謀毛x東疑似流亡菲律賓,已透過大使館交涉。連夜南行,在曼波兄弟海上弟兄的掩護下,依著天空的眼睛的指引。那之後,時序再無意義。只剩日與夜。

順著水與風,持續南行。

途經浩大的婆羅洲,「再會,福爾摩莎!」

某日,有巨鯨隨行。

某夜,船夢遊漂行。藍天布滿星子如螢。卯主席龍心大悅。「如此良辰美景,果然不虛此行」。

某日大浪,船幾乎翻覆,駛進某港灣,小漁村村民親切請吃烤魚。村長直言,生活困難時,有時也兼做海盜的。卯主席贈予自製雪茄一箱,深獲好評。那些雪茄都有加一兩片罌粟葉,因此風味獨特。

某夜,夜宿某島,次晨發現紙筆墨書籍字帖手稿等均遭竊,卯主席甚驚異:如此荒島,竟有此等雅賊?我們當然不敢報警,一旦張揚,麻煩更大。曼波兄弟透過他的漁民朋友祕密訪查,因此我們在那島上多留了一天,但什麼都沒找回來。我是有點懷疑有內奸。戎克船太特殊,很快就引起圍觀。為了安全,我們只好迅速離開。這之後,卯主席就顯得有幾分沮喪。

但長得一模一樣的曼波兄弟卻像海豚那樣快活,每天都會跳進海裡巡遊幾回。他們的膚色也像海豚,甚至更黑,時時展露那一口開心的白牙。每個停靠點他們都有熱心的南島朋友,招待吃的、喝的,開心的說著馬來語,指點海上避禍之道。兄弟倆都好酒,一路上幾乎都是醉醺醺的。

然而越往南,海上垃圾越多。

某夜,月半圓。海面布滿艨艟寶船,如古木參天。細看,卻是百孔千瘡的,被月光以不同的方式穿透,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影子。最大的船首依稀有個高大熟悉的殘破身影。卯主席咕嚕咕嚕的說著夢話:三寶太監,第八次航行,帶著前七次航行的海上亡靈們……

某日,一艘著火的漁船,船身殘存的白漆字跡「太平洋三號」清晰可辨,船上有個披頭散髮的狂夫朝我們毫不節制的瘋狂揮手。然後,那船慢慢下沉了。曼波兄弟跳水下去想救他,但那下沉的船竟然發生爆炸,水流激盪,難以趨近。

某夜,被一場暴風打爛了一面帆。

愈顯衰弱的卯主席談到,據說明鄭亡時,有一支遺民南下馬來半島,娶番女為妻,在那裡安家落戶。「但我太老了,時日無多,只求一個埋骨之地。」

「我很多年前就想到南洋走走……這裡離你的故鄉應該不遠了。哪天埋了我,曼波兄弟的南島友人會送你回去。」

「找塊漂流木,刻上『某氏之墓』,某人的某,不是子丑寅卯的卯。」

那之後,卯主席一直拉肚子,試了各種南島草藥都止不住。很快的,船上處處晾掛著濕褲子,有時也只好讓他光著屁股,或套上濕褲。為止瀉,只好節食,日僅進雞子一枚。

而船繼續南行,一直到被垃圾之流困住,觸礁,再也走不動,擱淺在那形如一坨牛糞的島上。島的高處林木蔥鬱,甚至有一小片白雲。

「我們好像到了這世界的肛門。」卯主席抽著雪茄,咳著說。

點這最後一根菸用掉了他最後一根火柴。

臨終時,他發著高燒,說著胡話。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他手抖成那樣,竟然還說要寫遺囑。我勸他不必了,告訴我即可。他說那箱被偷走的手稿原本是要送給我的。現在沒東西給我了,除了──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小截燒黑的雪茄屁股塞給我,向我胡亂揮手。

「再會,阿福……」(下)

國旗海豚菲律賓蘭嶼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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