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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再會,福爾摩莎(上)

2019-09-15 00:00聯合報 黃錦樹

那之後,卯主席就更孤單了。雖然有妻子賀自珍陪伴,但二戰時在她背上留下的彈片,台灣的潮濕氣候卻讓她痛苦不堪,末了只能憑靠止痛藥。當卯主席向當局請求藥品補給時,收到的答覆竟是幾顆罌粟種子。「自己種吧。」……

圖/可樂王
圖/可樂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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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幸讀到這些文字(它倖存的機率極低),你一定不會相信我講述的一切。那一點都不奇怪。因為我也不會相信,要不是那是我辛苦寫下的。有本書說,沒有人會要求發生的事實的可信性,但對小說則嚴格以求。

你們很難想像我是處在一個多麼惡劣的寫作環境。說「被垃圾圍繞」算客氣了。島上都是各式各樣的垃圾,海上也是,連浪都是垃圾綴成的,波搖晃出虛擬的縫隙,水的柔軟;那很快就會被別的垃圾給補上,它顯露了垃圾之流不可測度的深度和密度。那些垃圾多數是塑膠。筆當然是有的,但能用的並不多,墨水如果不是枯竭了,就是僅剩一點點。要寫出這樣一段文字,就必須從成堆的廢棄筆中榨取剩餘。最終,我決定榨盡我能找到的所有剩餘,寫下我能寫的一切。紙呢,當然也有它的困難。垃圾中不乏紙類,但它不耐漂泊,幾乎都溶解為糜粒而增加了海水的濃稠度,只有極少數質地或機緣殊異的能挨過長途漂流,但那多是加了厚厚的膠且過度印刷的廣告紙,要在上面寫字並不容易。整個世界的資本主義化加速了這一切。

歷經長途跋涉,加之年歲老大,卯主席已非常虛弱(他能活下來當然是不可思議的奇蹟,但他也幾乎像蛇那樣蛻了一層老皮),多數時間都在山洞裡昏睡。他醒來時發現我在為紙煩惱,便向我招手,說他小時候母親教過他抄紙,就指點我從廢棄物裡找材料來製成框,撈取水中纖維碎屑,累積到一定厚度,小心刮取後曬乾,就是一張紙了。就那樣一張張的累積,瓶子倒是不難找,塑膠的又多又大,那是各種各樣的容器,裝油的、裝水的,裝農藥的,不知道裝什麼東西的;那很耐,可是我和主席都討厭它的質感,寧願用玻璃瓶,雖然它被撞破的風險高一些。我找到一個很厚實、口小、狀如鸚鵡螺的巨大洋酒瓶,反正只能以瓶中書的方式保存。由於耗紙多,需要的瓶子也多。要從那麼多垃圾裡被有心人找著,確實需要機緣。因此,你可以想像你有多幸運。

當然這一切都多虧了曼波兄弟,如果不是他南島語族的非凡本領,我們絕活不下來。不只憑靠他的航海技術、夜觀天象,辨識風向潮汐,航向正確的方向;還依賴他從層層的垃圾裡淘出可以吃的魚來,從木石中取火。還好這座島有淡水。

為什麼我們會被迫重演這一齣「魯賓遜漂流記」?說來話長,但我應該長話短說,因為紙可能不夠用。

說來誰也沒想到,小日本戰敗後綿延數年的國共內戰,竟然以共軍的慘敗收場。中共原以為在蘇聯的武力支援下、接受日本關東軍的精良兵器後,至少可以割據東北,至少維持一個「滿洲國蘇維埃」的局面。但美帝的動作實在太快,戰鬥機的連番轟炸,白崇禧將軍的狡獪,迅速殲滅了共軍的主力部隊,更阻絕了它往內陸撤退、重演長征的後患無窮。

資本主義陣營竟然保住中國,斯大林自然十分震驚,此後多年一直派大軍駐守在廣大的邊境地帶。日本戰敗後,法國勢力意圖重返中南半島,遇到越共的強烈抵抗,而求援於美帝。美國國會和輿論界引起一番激烈爭辯,胡志明也親自以傑佛遜宣言為請求,要求民族自決,並保證不會向斯大林靠攏,不會像蘇聯那樣推行共產主義,願意有條件的接受資本主義,開放部分商港。當中國戰場戰局底定,美帝決定以較低的成本解決越南問題,願意以協商代替戰爭。韓國問題也類似,因為蘇聯鞭長莫及,金正日孤掌難鳴,他的政權很快就在美帝蔣幫聯手下覆滅了。柬埔寨也直接受中國局勢牽動,美帝扶植了個親法的政權。南洋的局勢當然也被牽動,印尼獨立後,印共留著,只是被扼制;英殖民政府也決定讓馬共留在議會裡,只要它們不走過激的路線,給他們一些甜頭,留著可以維持憲政民主的假相。

在中國境內,接下來的故事眾所周知,除了少數投降被接納為樣板的之外,那許多表現得信仰堅定的著名的軍官高幹都被槍決了。在美帝的支持下,堅持左翼的作家和藝術家也都紛紛下獄,刑期長短不等。但識時務的還是居多數,最著名的譬如那個郭x若,短短三個月內就寫了本五百頁的懺悔錄,情文並茂,呈報給老蔣親自披閱,獲得寬恕,不止免除牢獄之災,甚至破格派任為xx省新聞局長。類此的例子不少,有一些投機分子因此被收買了。在俄軍騷擾邊境時,蔣甚至大膽試用了一支解放軍。甚至周x來也受重用,處理涉歐外交事務;鄧x平也被委以重任,掌江西省。

那之後,在美國的援助下,資本主義長驅直入,封建地主階級如虎添翼,很快的就轉型為現代資本家,口岸城市滿布高樓大廈。不過二十多年間,國家資本的累積已相當可觀,漸漸走向富強,但貧富不均、權貴資本主義、貪汙也更嚴重。空氣和水的汙染,也步上西方工業國家的後塵。這方面,周邊國家如日本、韓國和越南,也走向相同的道路──富裕,及相應的代價。工業研發與製造方面的超英趕美,甚至讓美國飽受威脅。

在那之前,早在一九五○年,比較出人意表的是,包括卯主席在內,和蔣勢均力敵的那些非武人對手,關了幾年後就被送往台灣──即便美國和台灣在地的仕紳都強烈反對他那麼做。沒有人知道光頭佬那顆光頭裡頭的腦細胞到底在盤算什麼,行前蔣竟然在官邸設宴款待他道地的湖南菜,竟直白的告訴卯主席(對了,大戰的慘敗讓毛主席痛定思痛,自被送到台灣島上後,在戒除吃辣子、肉和女色,及立志努力刷牙的同時,也把自己的姓改成接近閩南語冇音的卯,以示臥薪嘗膽的決心。為了親民,也非常努力學習島上通行的閩南語,但幾乎學不起來,他嘟噥的湖南腔幾乎毀了一切)「不妨在台灣這座島上實行你們想要的共產主義看看,讓它變成『共產主義的模範省』」。也許因為蔣經國畢竟是留俄的,父子倆給這幾乎讓他們淪為喪家犬的強大勢力留一點餘地,對他們而言是不是帶著點喜劇色彩?

可以成立自己的官僚體制,自主徵稅,編列財政預算,不敷之處可提交中央審議是否給予補助。但軍警都是蔣派駐的,不得有自己的武力。不許發展工業(科技方面的代工也不行),不得引進外資,不得私自和外國接觸,蘇聯和整個第三國際當然不行,非洲拉美東南亞不行,甚至美帝也不行,省得吃裡扒外。蔣派了支數萬人的軍警上上下下嚴密監控著這一切。貿易只容許和中國的幾個特定的口岸,香港,日本及若干東南亞國家,其他的都要經過特別許可。

依日據時代的行政劃分,台北州留給那些激烈反對共產主義,甚至堅持說日語的台籍仕紳,讓他們維繫殖民時代的資本主義,譬如茶葉貿易;台中州、台南州就留給他們去搞。省政府總部就設在群山環繞的南投,植有木瓜樹的小鎮。日本時代留下不少堅固的建築物,都撥給他用。卯主席經過幾番上書力爭,台灣這麼小的島還要切掉三分之一?要就給整個,不然就別玩了。拉鋸了幾個月,最終竟然是蔣妥協(他太想玩這遊戲?),於是不認同共產黨的,土地房子便宜賣掉後,或者移民日本、美國,或者移民中國去了。卯主席任命了三位資深台共甲、乙、丙先生為市長。

蔣甚至讓他組黨,只是不得僭用「中國」,只能以台灣共產黨的名義,且不得在內地招募成員,不得在內地發展組織。說日語和閩南話的台共自然都歸隊了,但因溝通語言和其他種種差異,後來難免爆發了幾回嚴重的路線之爭。

二千多位台籍日本兵也來歸順,大多為農民子弟,都返鄉務農了。

日本時代被殖民政府徵收作為台榶的土地,除了部分種甘蔗製糖自給,都發回給了農民。也廢除了樟腦業,以復育山林。

那之後,卯主席就愛上木瓜、鳳梨、香蕉這些南方水果,不止是它們的滋味,還包括它們獨特的長相、姿態。

蔣甚至一定程度的容許他們編輯出版宣傳品,甚至還把那些極其頑固的左翼作家(就十多個,胡風,丁玲,艾青,浩然等)也都流放到台灣,名著《時間凍結了》、《太陽照耀在濁水溪上》、《阿里山頌》、《安平古堡頌》等很快就發表了。但他們普遍都嫌這地方太小太單調,沒有大山大海,妨礙他們寫出大氣魄的作品,而要求換個地方流放,於是他們就被依清朝的慣例,被送去最靠近西伯利亞的地方了。

那之後,卯主席就更孤單了。雖然有妻子賀自珍陪伴,但二戰時在她背上留下的彈片,台灣的潮濕氣候卻讓她痛苦不堪,末了只能憑靠止痛藥。當卯主席向當局請求藥品補給時,收到的答覆竟是幾顆罌粟種子。「自己種吧。」

沒幾年,也過世了。幾個比較有孝心的兒女都短暫的來過,也都水土不服,都是不滿一年就離開了。卯的狀況就是那樣一點一滴流出去的。

卯主席抽的菸也是自己種的,大概就種了一分地,在鄉親協助下自己蓋了間小菸樓,自採自燻自己捲,「就是菸戒不了。革命和詩都少不了這傢伙。」

我不可告人的菸癮都是拜他所賜。

我們吃的菜當然也是自己種的。肥料……也是自己做的。茅坑裡蓄大肥,拌以稻草稻殼、切碎的雜草,在地下坑裡熟成三個月至半年,就是很好的肥料了。有的殷實之家日本時代就引進抽水馬桶,因此不太能接受,甚至懷疑那是文明的倒退,但卯主席很雄辯的說服了那些人。從上古時代人與自然協和的農業方式,一直談到現代資本主義城市的邪惡。

為了掃盲,卯主席經常給農友們講學,剛開始講的是《共產黨宣言》《資本論》《論持久戰》之類的,鄉民覺得太遠,難以體會,後來只好妥協,講《老子》「小國寡民,雞犬之聲相聞」、陶淵明「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之類的。

雖然仕紳被遷往台北,但很多人的土地都在中南部,土改時還是難免會波及。雖然在蔣氏嚴密監控下的土改(蔣的能臣甚至親自參與),手段其實相當溫和,不太敢用血腥暴力,很接近三七五減租,但沒有任何財主能忍受失去,因此依然憤憤不平,不斷向蔣政府告狀陳情。唯獨那原本就屬於台共,或有左翼傾向的,留學日本時深受其時日本左翼影響的,即便是出生於大地主家庭,都相當積極的配合。大鍋飯試過,集體農莊試過,颱風過境時還是很煩惱。耕者有其田,讓佃農有自己的耕地,部分成功了。十多年過去後,他的人民普遍過得很清苦,即便吃得飽,憑靠農業要富裕還是很困難。但人非得富裕嗎?安貧樂道,知足常樂,不就是中國人自古以來安身立命的哲學嗎?他經常對那些農民激昂的發表演說,曉以大義,但還是擋不住人口外移的大潮,往內地的富裕城市,那裡有較高的工資,舒適的生活,更好的學校。即便是台灣大學(全台只有兩間大學,另一間是位於植有木瓜樹的小鎮的革命實踐大學,功能僅是培育幹部,及兩間日本人留下來的農專)也幾乎維持日據時代的原樣,規模很小,因為教授工資太低,沒有研究經費,人才都留不住。學生選擇的意願低,以致教室裡經常出現真的很臭的臭青母。(上)

蘇聯農民共產黨東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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