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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錦郁/霧中恆河

2019-09-13 00:01聯合報 楊錦郁

快七點,已過了日出的時間,看來此次我和恆河日出仍緣慳一面,但我沒太多情緒,看穿了很多事強求不得。我們回到船上準備回返瓦拉那西的渡口,原本被霧鎖住的河面忽然金光遍灑,太陽已破霧而出高掛……

河面上,顏色繽紛的舢舨以扇形相繫。 圖/楊錦郁提供
河面上,顏色繽紛的舢舨以扇形相繫。 圖/楊錦郁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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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了多年的等待,終於在日落時分到達恆河邊的聖城瓦拉那西,簡單的晚餐後,離鬧區稍遠的旅店四周,已是一片森黑闃寂,早早躺到暖和不起來的被裡,十二月的印度北方,夜裡冷得讓人發顫。睡睡醒醒之間,半夜恍惚聽到室外下起了雨,等到預定出發到恆河畔的清晨五點半,淅瀝的大雨轉而傾盆倒下。

因為只在瓦拉那西停留一夜,我們還是冒雨出發,但顯然是看不到著名的恆河日出了。車內也漏著小雨的巴士緩緩駛入了舊城區,停妥後讓乘客走下車,街旁兩邊店門斑剝的商店緊閉,幾間有遮雨篷的,篷下蜷著縮成著一團的遊民,在雨中貪眠。

往河階的方向前進,出現了等客的嘟嘟車,路人也稍多了起來,有些印度婦女手上拎著路邊賣的塑膠小壺,冒雨要去恆河汲水;兩邊三層樓商家的騎樓下,一群蹲或站的牛隻擋住通道,馬路上牛糞、泥巴,一片泥濘,貪看矮房下爐灶煮奶茶的裊裊煙氣,一不小心便踩下去,也顧不得鞋髒,因為抬頭望去,夢中熟悉的恆河已出現在眼前。

下著滂沱大雨,清晨的河階少了沐浴者,遊客也很少,渡口顏色繽紛的舢舨以扇形相繫,在河面上呈現簇簇的團扇畫面,別有一種出塵的氛圍。因為雨勢過大,無法搭船過河,我只能在恆河畔的河階上隨處走走。沒有日出、晨禱沐浴者、運屍人。我面對著比想像中還寬闊的恆河,在心中許諾「我還會再來」。

隔年的同一季節,為了一睹恆河的真正面貌,我又重回瓦拉那西。清晨五點多出發去恆河時,四周一片濃霧,視線不到兩尺,我心想有霧代表今天將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那麼此行應該可以看到恆河日出了。

我們幾人跟著領隊的如心法師搭車到了鬧區,再徒步到河階渡口。不同於去年大雨情景,此際街上顯得更熱鬧,行走搭車的居民擦身而過,路上的牛隻仍舊蹣跚閒晃著。我依然貪看路邊茶攤裊裊的煙氣,再跟蹲在一旁的婦女買了幾枝苦楝樹枝的牙刷,看看身旁瑜伽士們奇異的裝扮,然後便到了河階。

霧還沒散去,我們在霧中搭上了舢舨,前往對岸的沙州看日出,船至河心,有其他小船靠近,兜售一簍簍的河魚以放生,也有兜售油燈供祈願,如心法師為每個人買一盞燈,燈座如小碗,由枯葉裁成,燈芯旁鋪著花瓣,將燈點燃輕輕放到水面,燈隨水流而下,一會兒燃盡沉沒。望著點點由明而滅的油燈,以及被濃霧籠罩的河面,坐在我旁邊的如心法師有感而發說:「跟我昨天夢中的情形一樣,因為我們團中有人起煩惱心。」原來是同行者當中,有人一路嘟嚷不想要來恆河。

片刻,船已靠近了沙洲,沙洲位在河階的對岸,是觀賞恆河日出的最佳景點,沙洲的沙,也就是著名的金剛沙。我們上了岸,四周仍是一片迷霧,沙洲的遊客不多,風大,大家無法盡興走走,有人索性蹲身開始用隨身的瓶罐取沙。

靠近渡口,遠觀只見一縷縷的黑煙升起,三五成群的海鷗在低處飛旋。 圖/楊錦郁提...
靠近渡口,遠觀只見一縷縷的黑煙升起,三五成群的海鷗在低處飛旋。 圖/楊錦郁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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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有兩個外國的瑜伽女席地修法,我驅前看到她倆右手執鼓,左手持鈴,正在修持施身法,施身法是金剛乘的一種儀軌,我曾經短暫的學過,行者在修施身法時,除要唱誦儀軌,還要一面觀想將身驅,包括自己的頭一一布施給六道眾生。這個修法主要在斷除對色身的執著,不論我們的外相如何,當五大聚合的身體死亡之後,一切終究歸空。不過施身法要斷色身,只是表層的意思,深層來看,它要降服的其實是我們內在的心魔。有些專修此法的行者,會將此法分三種層次:外在方面,前往墳場修行;內在方面,專於五蘊斷除;密法方面,以空性見斷輪迴的所緣境。

我看著兩個外國的瑜伽女專心吟誦修法,心想要斷除此生的貪執談何容易,不過一旦我們能放下我執,自心所生的煩惱也會漸次滅熄,只不過這些境地都不是一蹴可幾,得經過多少的學習和鍛鍊,才能有初步的體會,就像眼前的瑜伽女,不畏風寒水冷霧濃,日尚未出,已到達恆河的彼岸,開始日常的修行。不免想到,認識的一個男眾法師,在成就佛行事業的過程,曾在塚間修行頭陀行很長一段時間,夜裡相伴的是磷火、狗號和無數的荒塚。或許當我們能夠直視死亡,死亡也就沒那麼可怕,而世間還有什麼事比死亡更讓人驚心的。

快七點,已過了日出的時間,看來此次我和恆河日出仍緣慳一面,但我沒太多情緒,看穿了很多事強求不得。我們回到船上準備回返瓦拉那西的渡口,原本被霧鎖住的河面忽然金光遍灑,太陽已破霧而出高掛。坐在舢舨一隅,我終於看清那綿延在河邊數公里長,千年以來所建築的巍峨宮殿和印度教、伊斯蘭教各具特色的美麗寺院,作為印度教的聖城,位在印度河和恆河交會的瓦拉那西,獨特的景觀絕非浪得虛名。這個老城之所以成為聖城,因它被認為是「進入天堂的入口」,至於入口處就在河岸馬尼卡爾尼卡渡口的火葬場,那裡每日要焚燒三百具屍體,這些屍體從各處送來這裡,據信在這裡火化,靈魂可以直接升天,所以有些老病垂死者,撐著一口氣也要到瓦拉那西來嚥下最後一口氣,被焚燒過後的骨灰則落入恆河中。在這裡不論生前的富貴貧窮,階級種性,死後骨灰皆溶入恆河,沒有俗世的差別,而恆河這條印度人心中的母親河,包容了一切,讓死者的靈魂獲得聖水的洗滌,從輪迴中得到了解脫。

我們的船慢慢接近馬尼卡爾尼卡渡口,遠觀只見一縷縷的黑煙升起,三五成群的海鷗在低處飛旋,我看到火葬場裡成堆的木材,想到去年乍看到恆河,因為太興奮了,一到河階便拍照個不停,河階上有一堆堆的木板,為了取景,我還踩到木板堆上拍攝遠景,後來才知道那些木板是用來放屍體,當下覺得晦氣,繼而一想,木板就是木板,晦氣與否,全因我的心念而起,不禁啞然。

為了對死者的尊重,載著遊客們的船隻只會從火葬場遠處駛過,然後航向上船的渡口。天氣晴朗,渡口的河階上聚集了正在沐浴和晨禱的人們,身著紗麗的婦女和袒露上身、下身著沙龍的男人們以流過火葬場的恆河水漱口淨身、祈禱,此景也見證了恆河包容了死者、生者,以及人世間的一切。

上了河階,重駐足眺望河面,眼底似乎捕捉到遠藤周作《深河》中那個在瓦拉那西陋巷中背起瀕死賤民走向火葬場的修士大津沉重的身影,也浮現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中擺渡人和悉達多常在晚上一起坐在河邊諦聽河水的畫面,對他們而言,「那不只是流水的聲音,同時是生命、神明的聲音,也是變和不變的聲音。」

離開河邊,街道出現了熱鬧的畫面,上學的孩童們、上班人潮、人力車、嘟嘟車、汽車聲、牛哞狗吠,在這個建城超過兩千年的老城裡上演日常一幕。而身後,不管下雨、日照、霧鎖,數千年來,恆河之水一樣由喜馬拉雅山流過大地,注入孟加拉彎。

河水無言,唯有諦聽;生命有期,唯有施。

霧全散去的時候,我看到握在手中的恆河沙閃閃發光,如同那一片粼粼耀眼的河面。

(本文選自散文集《霧中恆河》,近日由聯合文學出版。)

印度教火葬法師沐浴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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