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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發街頭大亂鬥、累癱警察的直播主 通常都有這背景…

【2019第16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散文組二獎】李樺/橡膠樹林

2019-09-12 06:57聯合報 李樺(北一女中二年級)

作者以「橡膠」象徵他們這一代少年,安排看似瑣碎的日常細節,其實毫無冗贅,成功地將現實壓力轉化為文學中的壓力;透過語法表達厭世感與末日意義;結尾收束於景色,全篇瑕疵少、意涵深。 ──陳義芝

作者舞弄文字的技法成熟,所有細節都指向作者希望傳遞的情意,渾然天成。最亮眼處是高超的比喻,而結尾戛然而止,富有餘味。 ──廖咸浩

低調奢華,簡約大氣。本文作者語言成熟而超齡,恰如其分地掌握情思流動。 ──簡媜

圖/林芸
圖/林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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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連假前的星期五,放學後從校門口走出,遠望,冬日欺地的厚雲,總是像陰間曹府。沒有太多欣喜之情,對於即將來臨的假期,唯有越洋的倦鳥找到一塊小礁石,那樣暫時的喘息。不過這還是使人微笑,畢竟你好久沒有一晚寧靜的沉眠了,很多夜晚,睡眠更逼近於拔掉電源線。

今日,你終於能和毛線球一道走往捷運站。她明明是你高一的同班好友,而高二分班,你也和她同屬一個班級,但莫名地,你日漸感覺疏遠。其實你知道,有錯的人不是她,是你耽溺於高一時的純真回憶,無限眷戀那種軟綿綿的班級氣氛,冬天裡抱成一團取暖,在籃球比賽發出同樣高頻的尖叫,隨便都能靠著某人的肩膀睡去。高二的班級固然好,甚至更加可愛,每日大家見面,總互相喊道:「愛你喲!」可是就是少了點什麼,讓人覺得格外客氣,分外禮貌。你不知曉毛線球是否感受到這些(也許只有你一人特別「多愁善感」),總之她是完美地融入了,上下課都有人圍繞著,把你推隔在外。你不想背叛高一時的美好,但眼看著舊日陸續離去,你開始不知道自己在頑固什麼,卻鬆不開逐漸空虛的拳頭,就這麼矛盾了一學期。

沿途,她拉你朝台北車站——不,你們是愛用簡稱的高中生,你們說「北車」——朝北車走去,你笑著依了她,不過還是再三詢問,確保她知曉正確路線,免得兩人一起迷路,畢竟北車不在你的管轄範圍內。毛線頭略仰起頭,迷亂的髮絲垂在眼鏡框上,底下黑絲絨的眸子淺笑,說,我當然知道。她的黑瞳裡有星星,突覺好久、好久沒被那些星星照亮了。毛線球一瞧你,全世界的光都聚焦;毛線球一撇頭,全世界也轉身背對你了——她是這樣英氣逼人的少女。你們多久沒有獨處了?她是蝴蝶,可以四處款飛採蜜,長袖旋轉於人群之中,這裡聊一會,那裡鬧一下,惹得滿座嗔笑。而你只是一株孤蘭。升上高二後,你如孩子似地賴著她,想她是你與高一最真實的連結,想她令你傾倒,你無法克制自己去崇拜少女,那些笑顏奪目的少女。

毛線球領你走往南陽街,一路上她惡補著英文單字,唉這本單字簿真是人生預言書,她嘆氣道,還念了幾個中文給你聽,什麼「絕望的」、「需負責的」、「延續傳統的」……你笑得亂七八糟又厭世。終於抵達南陽街,從未補習的你張望著陌生的街景,狹仄的道路橫出的招牌,一切令你稱奇。毛線球莫名其妙地看過來,你沒看過招牌嗎?你只是繼續嘻嘻笑,一邊左顧右盼。

毛線球不知道的是,你已經很久、很久,無法對身邊的景色起一圈漣漪了。本來高一時你還能保持少女,心靈柔軟易被觸動,早起上學見了晴光大好,便能快樂憂愁傷感五百字,如今卻日漸無動於衷。生活是一大片平坦的水泥地,你癱屍在上頭,只想睡,身子好冷。

毛線球見你裝聾,決定不管你了,自顧自地碎念不知道晚餐該吃什麼。最後她拉你去買鍋貼,你們並肩站在騎樓等待餐點。店員掀開鍋蓋,熱氣混合水霧雲湧而出,將昏黃燈光糊得朦朧朧,從那之中傳出的滋滋煎餃聲,比爵士樂更教人放鬆。

但她似乎不受吸引,只顧著叨叨念著:「好想喝飲料……」

你笑了笑:「那就喝啊,我也挺想喝的。」

見她露出共犯的笑臉,你連忙補充:「但我這禮拜已經喝過了,這樣對身體不好。」

「我這禮拜喝了五杯。」她笑答。

瞬間你無話可說,伸手打了她的肩膀,這實在太誇張。其實你也不是真的那麼呵護身體健康,僅僅是手搖杯再不能使你快樂了,糖分在某天失了效用,那就別浪費錢吧,買個除了象徵意義以外一無是處的東西做什麼呢。你曾試圖找過替代品,但蝦皮逛得多,才發現自己只想買快樂。

說給毛線球聽,她忽然斂了笑容,說:「我也是,不過是為了喝飲料而喝,如此而已。」

頓時你們都沉默了。

你想起前幾天晚上,毛線球淡淡地傳訊息告訴你,在那麼多次爭吵與失望之後,她父親連一句責備都不再提了,就在她妹妹面前說,別像你姊姊那樣。她給自己下了註解:「哈哈。」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當時你回覆。為什麼?為什麼呢?對日子無感,對課業、社團、家庭,乃至於所有的一切感到煩躁,壓力把你們迫得腦海空白,被睡意填滿。然而夜裡卻格外清醒,將以往發光的回憶播放了一次又一次,夜晚它是吸血蛭,越接近凌晨你們越脆弱,最終不支睡去,醒來是全新但毫無改變的一天。誰的期望你都沒滿足,口上說算了吧,卻漸漸沉下去陷下去了,好累。你們都是橡膠樹林,被現實斜割出相同的傷口,掙扎,可是因為具有經濟價值所以無所謂,就像鯊魚並不需要牠的鰭。乳白血液汩汩流下,日日夜夜,只為換幾個不值錢的夢想。

那天你們終究買了手搖杯,理由是,這是今年最後一杯飲料了。有點末日的意味,哈哈。

後來連假開始,新年來了,元旦那天你打開手機,全世界都在寫回顧、發新願,你靜靜路過,不知道有什麼願能許,或許就許個回歸少女之心的願望吧,可沒實現的祈求日後來看,實在太悲哀,還是維持靜默得好。點開毛線球的限時動態,她仍拚命趕著社團的稿件,一樣厭世,你遂關掉不看,一樣無感。二○一八和二○一九,究竟有什麼區別呢?除了你又該死地長大一歲之外?

再後來連假結束,毛線球剪短了頭髮,原先的亂髮不再,髮尾整整齊齊地繞脖子一圈,安分平直。這算什麼呀毛線球,你有點怨忿,你以為她不是個可以被修剪有序的人,你以為她即便厭世,依舊能英氣逼人,渾身傲骨——她卻把自己剪成有傷的少女了。是因為如此嗎?你開始嘗試和高二同學走近,聊天大笑或其他……你變了,你恨自己善變,恨自己輕易棄置舊日情誼,恨自己不怎麼內疚。

多希望一切會轉好,你忍不住許願。

後來的後來,寒假來臨,你總算能安靜地坐下來,用一個早上來沉思。你憶及毛線球,想起那杯甘蔗青茶加珍珠,再回溯很多很多……你忽然捉住一個畫面,那是段考前兩天,你和毛線球接受同學的採訪,你們約在校舍最高樓。那天午休,你們先抵達了約定地點,長廊上一個人也沒有,日光照進來,整個空間白白茫茫,靜得彷若永恆。對方還未出現,而毛線球無聊得發慌,提議去頂樓玩,於是你們冒著被記過的風險,又跑又跳地衝上樓梯去。樓梯間也是聖潔的純白,兩人歡快的腳步聲迴盪著,像是登上教堂尖塔的迴旋梯。你追著毛線球的背影,看她一頭短髮胡亂飛舞,腳底似乎不沾地,偶爾側眼來望你,你覺得她正是天使。踏上最後一階,頂樓的鐵門大開,你們不顧陽光扎眼,不顧監視器正對著你們,不顧可能從背後出現的師長,不顧要將你們磨平的現實,不顧拖你們下深海爛泥的焦躁,不顧逼迫你們長大成人的世界,不顧採訪段考人際關係時間願望新年無感厭世失望手搖杯連假,就狠狠往鐵門外的景色看上一眼——

你們看見了日光靜好的天堂。

●決審記錄刊於聯副部落格

http://blog.udn.com/lianfuplay

連假南陽街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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