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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銘亮/等你到天明

2019-09-11 06:00聯合報 林銘亮

圖/幾米
圖/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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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飯還有一點時間,讓我們啟動iPad,重返二○○九年。那年溫布頓(Wimbledon)中央球場加裝透明移動式屋頂,邀請阿格西(Andre Agassi)搭配葛拉芙(Steffi Graf),對戰比利時傳奇克萊絲特絲(Kim Clijsters)、前英國希望韓曼(Tim Henman)。沒有比這更好的劇本:天公作美地下起大雨,觀眾安坐,不撐傘不穿雨衣。在此之前,每逢大雨就得停戰,加上沒有夜間賽事,一場球賽打三天時有所聞。

暴雨於屋頂流瀉,閃耀的光影把草地球場洗得更亮,四位白衣選手,一片翠綠球場,場內歷史的溫度居高不下──沒有鷹眼,沒有感應器,網柱旁一位網審,手指輕輕按在網袋上,已逝的老派作風。

等到我親自飛往溫布頓球場已經是二○一五年,距離我第一次看網球轉播也過了二十五年,覺得十分超現實:苗栗鄉下的孩子居然成年長大之後坐在螢幕前動手指就訂好倫敦來回機票與住宿。當年那個他聽了這故事一定會想:「明日世界就是瘋狂世界。」

如果你喜歡網球,除了是個孤獨的人,不會是別的。當同年紀的一群男生聽到下課鐘,丟下課本抱起籃球往外衝;我只是踅著腳,在圖書館書架前晃晃,翻翻《陶庵夢憶》,讀到明太祖不徙孫權墓的理由是「孫權亦是好漢子,留他守門」哈哈大笑,驕傲自己有上千本書陪著。如果你點頭,或許會聽懂我要說的,國中暑假,某一個命定的豔陽天,遙控器牽著我的手,坐進中央球場,場上只有兩人對決,左右奔跑,追著一顆小黃球,趕著兩次落地之前回擊。好可愛又好可憐的運動,無怪乎被稱為「貴族」運動。

自此我向鄰居借球拍,當了幾十年的假貴族,這項運動讓我對母胎帶來的「交友障礙」人格缺陷理直氣壯,你想,伊莉莎白女王會在魚市場蹲下來舔四色牌嗎?美國球王山普拉斯(Pete Sampras)失戀時,獨自以悲傷鍛鍊正拍,跑動中回擊名震天下;葛拉芙在大滿貫輸球後,用冬雪封鎖自己,在夏初向世人展現有如夢寐的怪物正手。

孤獨的人,多的是,要是有一個悲慘的童年就能更近網球選手一步。莎莉絲(Monica Seles)成長於南斯拉夫砲彈的間隙,葛拉芙甩不掉貪得無厭的父親。挾此以往,縱然當下的電視轉播有數以億計的觀眾,爆滿的中央球場正為叫囂與歡呼轟炸,攝影記者的相機永無止境剪刀一樣的喀擦聲,這些傳奇人物依然能發出一記乾淨而兇悍的愛司,救下賽末點。他們就是那顆愛司球,每個人都想回應他們,每個人都揮拍落空。

讓我們專注於二○○九年這場比賽吧!轉播單位在廣告時間回顧了這些球員的英姿,轉播員的用詞圍繞「史上最偉大」、「傳奇」、「驚人成就」等等字眼打轉,提到了一九九九年葛拉芙對大威廉斯(Venus Williams)那場經典的準決賽。我記得,之後又在Youtube上看了好幾次:決勝盤,大威猛力揮擊,咬牙切齒的痛揍每一顆球,如果可以,她應該想用球拍貫穿葛拉芙的心臟。眾人譽她是新的草地女王,而葛拉芙是當朝在位的,皇椅挨不進兩位王。卻見葛拉芙精準地輕觸、回撥,小黃球在拍上唱完了一首歌才彈走,舒服地落在每個不可思議的角落;反觀大威重擊之後,為避免出界,她必須穩穩地將重心纏在原地,從而影響了她回防的速度。相形之下葛拉芙的腳步年輕了二十歲,回擊球的落點像用雷射筆指的,精準。

這年已經沒有網審,你注意到了嗎?

這句話我要對窗大喊:「一九九六年之後就沒有網審了,很好!」很好,他們再也不必擔心被外角發球砸中腦袋。感應器取代網審,鷹眼設備死盯著線審的視神經,網際網路把每個時代端在同一個平面上,像是好多款式的浴缸,今天高興,泡泡四十年前的馬賽克拼花浴缸,明天高興,浸浸新製成的壓克力浴缸,一旦如此,時間的變遷成為了空間的花樣。這裡是九○年代的山普拉斯,穿上過膝的格子短褲迎戰阿格西,觀眾猶疑那是否為睡褲時,不免記起了八○年代男子球員的短褲非但高過於膝蓋,甚至只略低於鼠蹊,大腿健壯多肉,根本四角內褲外穿。

螢幕上阿格西單手回擊一顆已然遠離雙打線、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死球,小黃球繞過球僮越過主審觸了邊線復活得分,觀眾起立叫好,我們的精神又回到這場球賽上面。不過,他們夫妻檔最終輸球。但是我不在乎,你也不要在乎,因為我們看見他們手上乍現的光,那叫靈感,是人一生中最難持有也最難解釋的祕密,甚至當二○○九年的時空被數位化以不連續電壓傳輸,粉末般的訊號精準地重建溫布頓中央球場於我們眼前,這道光仍未消失。 

啊,你肚子已經餓了,我卻還沒說到溫布頓露營,你一邊吃午餐,讓我長話短說吧!

我在台灣的午餐時間離開英國國家廣播公司旁的青年旅館,跑遍體育野趣雜貨商家,就是找不到一頂帳篷。世事總這樣,越靠近,阻礙越多。搭地鐵,轉公車,一路小跑步,終於抵達球場外圍的公園的外圍草坪,開始我二十個小時的排隊等待。請勿吃驚,看那外圍草坪的外圍黃泥土地上,已經坐了幾十個人,他們想在四十四個小時後買到票,因為費德勒(Roger Federer)那天才出賽。排我前面的是來倫敦出差的印籍美人,兩手空空;排我後面的,是一對保加利亞夫婦,鋪上玫瑰圖案的塑膠布,拿出三個大保鮮盒,裡面裝滿了食物。我對他們苦笑,說:「你們真是有備而來,我手裡的三明治有點發酸。」

在大家又聊起誰是歷史上最偉大的球員前,我吃下了幾口保加利亞馬鈴薯什錦沙拉,印籍美人搭計程車出去晚餐,居然為我帶回一頂帳篷。夜裡氣溫陡降,我凍得發抖,帳篷生白露,黑暗中澌澌而下,寒氣如冰刀,抵住大小關節。本來會更慘,幸虧這半日的朋友。挨到天微微光,人們走出自己泡芙似的帳篷,走向一百公尺之外的廁所與洗手台,隨意聊聊,喜歡網球的人固然孤獨,但並不妨礙與陌生人一起談談氣溫與露水。

我的位置離選手很近,但我忘記座位號碼,只能告訴你,我聽得到球員的呼吸,以及滑倒在地時,青草獨特的嘆息,手上的奶油草莓因他們的怒吼而微微震動,更加酸甜,或者,光是看球高速穿行,就能讓心臟怦然,肋骨粉碎。

成千上萬的孤獨者飛越九千七百六十八公里,只為叫上一聲心愛球員的名字,而他不聽不聞。有比這更浪漫的事嗎?

寂寞群眾的世界大同。聽起來滿不錯的。

來,你看,這是我拿到的貼紙,排隊時發送的。圓形的貼紙印著兩隻腳,上面寫:I have queued in the sun, Wimbledon.

女王倫敦英國計程車露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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