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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廿周年專題/「棉被裡哭一哭就好」134個地震孤兒長大了

柏林圍牆倒下30年:「次等公民」極右大反撲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折頸之歌(下)

2019-09-10 00:03聯合報 章緣

汪美霖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很多話要說,她想追,腳卻使不出力,全身軟綿綿,眼皮重得睜不開。好容易睜開一條縫,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蓋著白被子,四周也是朦朦朧朧的白。原來死的不是吳雙,是她……

圖/顏寧儀
圖/顏寧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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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吳雙請了病假,三個月後,依原訂計畫跟小王結婚了。三個人有時還是一起午餐,但是話少了,笑聲變得空洞。當老闆考慮提一個人上來當主任、登上幹部直通車時,她跟趙斌兩個都是公司考慮的人選,老闆找他們個別談話,最後名單公布是趙斌。黃修為她抱不平:她比趙斌資深,考績年年拿優,業務能力過硬。人家年輕嘛,何況黃佳佳還小,我能常加班嗎?她說得雲淡風輕。

汪美霖舉頭看,前方有個牌子畫著樓梯和男女人像,一個紅色箭頭指向右。就走樓梯下去吧,四層樓往下走,走到地下層去,在咖啡館等趙斌。她往前走,後頭有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橡膠底的厚布鞋,這種鞋好走路。那腳步聲一步步走來,一會兒便越過她往前去了,是一個穿著咖啡色連衣裙的女人,長裙下露出兩截蒼白的小腿。她習慣性打量女人的鞋,那是一雙新鞋,鞋底雪白,還是他們家出產的。這鞋是幾年前的舊款,當時賣得很好,配裙子不失秀氣,適合通勤的上班族,現在早就停止生產了。

那女人往右轉,她緊跟上去。通往樓梯有道防火門,門口有幾把椅子,一張桌子。女人使勁推防火門,推不開。

「鎖了?」她上前去推,這時女人轉過臉來。汪美霖眼前一陣黑,人便往前栽。

「汪姊,汪姊……」女人扶住她,半拖半拉,讓她坐在椅子上。汪美霖醒過來,身不由己地望著眼前這張熟悉瘦削的臉。

「這麼巧,在這裡遇到。」女人說,「你不舒服?」

她搖頭,說不出一句話。

「怎麼了,你不認得我了?」

「怎麼不認得,只是你不是,不是,」汪美霖哆嗦著。

「我最近剛回來,馬上又要走了,想著這兩天要找你,還有,趙斌……」

「我跟他約了等一下見,有事,要談……」汪美霖說不下去。

「是嗎?可惜我現在沒空,約了化妝做頭髮。」

汪美霖定神細看,眼前人披散著頭髮,臉色蠟黃,形容枯槁。「你,病了?」

「我病了,病了好長時間,現在好了,都好了,待會兒化好妝,還跟沒生病前一樣。」她笑吟吟地說。

汪美霖覺得很不自在。難道是誤傳。是了,肯定是誤傳。病了很久,現在好了,這不是喜事嗎?還高高興興要打扮。

「你穿著我們家的鞋。」

「是啊,這還是你送我的,一直捨不得穿,現在穿上正合適,這鞋子真好走,走得像要飄起來。」

汪美霖突然激動起來,「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哎,我都不知道怎麼說,反正,我這一整天心裡難受得很,沒人可說,特別懷念我們以前……」

女人笑吟吟,像是鼓勵她繼續往下說。

「我就是,想到很多過去的事,老是覺得當年,對不住你啊!」汪美霖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脖子像吊著千斤的重錘。「我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他好……沒想到,你跟小王不幸福。」

「汪姊,你呢?你幸福嗎?」

「我?」

「趙斌結婚,你喝成那樣,又哭又笑,大家都看出來了。」

「你胡說!」

「你老公沒問過你?我記得他臉色很難看。」

「沒有,不是……」

「那天之後,我就不想見你了,但是,今天機會難得,我要告訴你,人生只一回。」

「別,別這麼說,我心裡很難受,你來吧,一起見見趙斌,他這幾年老了很多。」

「沒時間了,現在幾點?」

汪美霖注意到她連個包也沒背,左手上沒有錶,只纏著一條打孔的塑料帶,就像醫院那種寫著病人資料的識別帶。難道她是從醫院跑出來的?

汪美霖也沒戴錶,習慣在手機裡看時間,正在摸手機,女人說:「來不及了,你好好保重吧,我先走一步!」輕盈一轉身,往來的方向足不沾地遠去了。

汪美霖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很多話要說,她想追,腳卻使不出力,全身軟綿綿,眼皮重得睜不開。好容易睜開一條縫,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蓋著白被子,四周也是朦朦朧朧的白。原來死的不是吳雙,是她。她現在躺在醫院、不,太平間。

頸椎病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多了,讓她猝然死去。啊,就這樣結束了!眼淚突然奪眶而出,來不及了,過去十幾年,不,她的一輩子都浪費掉了。她沒有跟自己真正愛的人在一起,日子就這麼過去了,等退休,等死,而死亡竟然悄無聲息就來了。又或者,吳雙的確是走了,特別來跟她道別,也送她一程。又或者,她汪美霖早就沒活著了,她每天都感覺到生活的一成不變死氣沉沉。

在公司裡,人們對她視而不見,趙斌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總給她看後腦勺。黃修常不在家,在的時候也不見人影,或許他早也死了。汪咪咪呢?想到咪咪,那麼無辜無助,躲在衣櫃,門一關起就漆黑如棺槨,難道牠也死了?想到這裡,她心中酸楚,不禁哭起來,哭得喘不過氣,只能坐起。

一坐起,她發現自己身處的是一家酒店的房間。床,茶几,椅子,立燈,電視,擺設很簡單,地上是陳舊的駝色地毯,沒有窗戶。茶几上有菸灰缸,她聞到房間裡淡淡的菸味,聽到廁所裡細小的流水聲,棉被發出一種不潔的霉味。她似乎來過這裡。

過去,當她想像跟趙斌在一起時,她想像的便是一個像這樣的酒店房間,簡單到簡陋,沒有任何裝腔作勢。每次她從他的眼神閃動或眉毛上挑或臉皮抽搐準確猜到他的心思,便對彼此的關係有種男女做愛後的確認。工作上的默契,生活上的吐槽,他不知不覺中走進心裡,從此一呼一吸都有這個人。這麼多年過去,趙斌之於她已經沒有美醜好壞,他就是他,老了疲了也是他,只看得到後腦勺,她就從後腦勺去揣想他的心思。她真的在他的婚禮上那樣出醜嗎?

她是怎麼跑到這個酒店房間呢?這應該是商場旁邊那個小酒店,門口寫著休息兩小時多少錢。兩個小時,就夠做完那件事加上洗澡,然後兩個人再狀似正常回到外面的世界。她願意兩個小時跟趙斌躺在這裡,聽廁所馬桶的漏水聲。

這時她聽到一聲清喉嚨聲。這屋裡還有別人,一個男人,在廁所裡。汪美霖看到,她的絲巾、羽絨外套和一件陌生的男式皮夾克搭在椅背上。吳雙鬼魂拘她到這裡,也把他拘來了?她摸索著下床,腿腳無力,狠狠撞上茶几。

手機鈴響,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滑開。

「汪美霖,你怎麼了?」

是黃修。

「我,怎麼?」她有種被抓姦在床的驚惶。

「汪美霖……」

黃修喊她的語氣有點奇怪。早上他說「你不要去」,是讓她不要去搭理趙斌嗎?你不要去。發出這指令的人,如果不是很清楚什麼是該做的,就是相信自己有權利這麼要求。她對吳雙發過這個指令,她更對自己發過無數次:你不要去。

「汪美霖,你聽得到嗎?」

「嗯。」黃修的聲音近得就在身旁。

「頭不暈了?」

「你,在廁所?」

「對呀,你把你那些同學給嚇死了。」

「你在廁所幹嘛?」

「我在廁所能幹嘛?」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跟她們說要回家,才推開門,就倒了下去,吳麗敏趕緊聯繫我,我那時離這裡遠得很呢,她說要送醫院,我說送什麼醫院,上回昏倒過,躺著休息一會兒就醒了,送醫院,那不是把事情搞大了嘛……」

「是啊,送什麼醫院,又死不了。」她冷冷說。

「她們說,你眼睛半睜半閉,一直說著去酒店去酒店……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現在醒了,你還不出來?」

「馬上。」

黃修要在廁所裡,那氣味,那水聲,慘白的日光燈,瓷磚貼面的牆,被這些圍繞著,才能放鬆,才能思考。汪咪咪要躲在漆黑的衣櫥,被一家人的腳氣汗臭包圍,才能放心打瞌睡。她呢?她想待在哪裡?

已經遲到很久,趙斌肯定走掉了。吳雙是不是不願意她見他?不願意趙斌有機會對她說:這麼久沒見到你,有點不習慣,你要不要早點銷假回來上班?她請這麼長時間的假,不就是希望聽到趙斌這麼說?也許他今天約她,就是要請她早點回去……

汪美霖的頸脖又痠又沉,撐不起思緒紛亂的腦袋,只能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睛。她感覺腦袋被強力向後拉扯,脖子像麵粉條越拉越細,越拉越細……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頸子折斷後,哪裡都別想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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