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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秋停/手術台上的旅行

2019-09-01 00:13聯合報 方秋停

出院後腳踩石膏鞋手扶拐杖,憑藉強烈的行走意念學習另種使力與平衡。好腳先,傷腳後……上下樓各有口訣。陽光在前陽光在後,從困窘到自在,便也走出未曾有過的生命姿態……

圖/賀靜萱
圖/賀靜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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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響時我正在廟裡燒香,一邊將香插進爐內,一邊回應院方的住院通知──約定的手術就在明天,今天是該動身了!

這幾天一直在想該帶些什麼──手機、電腦、筆記簿……抑或任何可增愉悅的照片或食物……手術刀正在等我,感覺似要遠行,希望準備充足,至少讓精神獲得救贖。維金尼雅‧吳爾芙(英國作家)認為順著脊梁至背脊的中間,就是靈魂所在處。我不確定自己的靈魂在哪裡,卻堅信在意識中點盞燈應可逐退黑暗,強化傷疼忍受度。

車駛離寺廟離諸神漸遠,回家提拿行李便將入院。想像白床單如連綿沙灘,不適合負重也不宜挺站太久。天空或有積雲,雲絮書寫各種玄機,即便不良於行,心神卻可漫漫飛舞。或許該利用這幾天好好放鬆,神遊之前未曾往赴的國度──從智利到西班牙、自古巴到德意志,還是留在東方,藉由熟悉文字穿進不同思維空間──莫言情采密度高,寫實當中時有劇烈翻跳、高行健出入情色與苦難,時空、人稱屢屢變化著,還有台灣無數的優良作品……或許再入川端康成的《雪國》,讓北方隆雪分散南方寂寞;還是重讀梭羅的《湖濱散記》……書不宜太厚字不宜太小,只帶一本當然不夠,兩本則難選擇、三本多些緩衝,四本怕行李太重……

到底要帶什麼樣的書?越近入院心情越焦急,不去想尖利的手術刀,不理腳底錯生的經絡,只想找片浮木攀附、急要穿鑿一通氣孔,於藥水氣味中嗅著些許新鮮空氣。不停在書架上翻找著,文學坡路或許較生活陡峭,卻可提供休憩與翻轉。向日葵期待見著陽光,卻難避免陰雨天,生命隨時有著不可承受的輕與重──或許讀詩吧!讓較少文字含帶較多情思,方便躺臥的身心進行想像。於是將幾本詩集丟進袋子,引渡整片森林,總有可棲之木!

庭前斑鳩咕咕鳴叫幾分飢寒,讓人想起清寂港灣裡的鷗鳥。一隻小飛蛾凍死在瑪格麗特花瓣上,黃玫瑰開得緩慢,粉色玫瑰未開已傷,美麗與衰敗一同存在,聖誕紅褪成一截羽毛!

陽光照出,眼前石板路向前延伸,光點映出一幕幕等在前方的情節──沙灘踩下腳有點陷落,清芬、麻醉,半夢半醒……

入院後穿著藍白拖到醫院附近覓食,格外珍惜每一步履。風有些涼卻不挺冷,對明天的手術其實不甚憂心,遺憾的是千挑萬選的晚餐卻不合口味!

晚餐後便進入漫長等候,苦心帶來的書籍正好派上用場,依窗愜意夜讀彷彿置身都會旅店。劫難、痛苦、超脫和喜樂,夢與現實若即若離……迷濛中似有人進來在我腳上畫出記號……晨曦照亮黑暗的窗,仔細瞧,前方那帶著波浪造型的藍色建築原來是殯儀館。

禁食中點滴與時間彷彿靜止,強烈的飢餓感讓我精疲力竭。光線移轉,人潮聚集又散去,樓下告別式一場場進行,我仍留在原地。手微抖顫書拿不穩,翻開書頁眼前浮出艾蜜莉‧狄金生的詩句:

「天堂」──是我達不到的!/樹上的蘋果──/只要是這樣無望地──掛著──/對我而言就是「天堂」

天堂在哪裡?是不是一定要走很遠的路?忍不住看著將動刀的右腳,想它曾經及未來將要走的路……

急診傷患多,我的手術一再延後,第一本書看完已無氣力,第二本擱淺床上,精神食糧無法止飢,想要抱怨卻無體力!

傍晚病床總算被移動,小鐵輪於走道上控控滑行,我陷落床上,睜眼只見冷光滯留,天花板上的方格列隊通過。走道彎轉電梯上上下下,如將出境須經層層關卡,值班人員幾度交手,總算進入戒備森嚴的手術房。室內寒冷,一種孤絕感讓人不禁打起寒顫。移身至狹長的手術台,頭太後仰正想稍作調整,卻被要求彎折成煮熟的蝦子,冷不防背後被刺入一針,雙腳迅即腫脹起來。年輕麻醉師不斷以沾酒精棉球要我感受冰涼差異,最後一聲「右腳抬高!」成為絕響,下半身便無知覺。

護理師頻將熱氣灌入被褥,冷熱相抵,綠色遮簾擋住前方視線。手術台翹起如待飛機身,一會兒螺旋槳轉動,檯面向左、向右,下降調高……機身傾斜漸往上飛,我卻步的意識於顛簸中漸地爬高。雲在身下,底下曲繞的河流於高原上蜿蜒、水面金亮,橘橙轉紫再沉積成磚紅色,路縱橫交錯,田園、操場攢縮成精巧的微型地圖……兩腳騰空,未受麻醉的腸胃繼續飢餓。

手術室既安靜又吵雜,燈光集聚遮棚另一頭,醫護人員時而沉默時而高聲言談──

某某今天請假?

是啊!有默契的今天都沒來!……

呵呵,這下糟了!

待會兒想吃什麼?

只想躺下來休息……

各種食物於眼前繞轉,涼冷笑語斷斷續續,予我些許現實存在感。手術房位於陰陽交界處,機身抖顫,時間浸泡著消毒水,擴大的心跳聲逼逼搏搏盈滿耳際……生命正嚴峻進行著。

熱氣再灌一些進被裡,我需要更多溫暖!氧氣罩覆蓋著鼻息,不斷提醒自己深呼吸,讓生命更強勁。飛多遠了?最顛簸的路段過了嗎?撐過此段岔路便過難關……底下傳來吱吱聲響──似聞尖刀鑽進石縫、削掉突出之骨、增生組織正被切除、定位鋼釘插進腳內……醫師如伐木工整治歧長樹木。

意識一直清醒著,手術比想像中複雜,麻醉漸地消退,油箱即將耗盡,螺旋槳就要停擺……

「醫師加油……」空氣懸浮讓人似懂非懂的緊張,簡短指令凝結空中……

涼風四面吹來,耳畔回響麥克里希的詩句:

「自從我們行過了熠熠的獵戶星座/每個人在心底都相信自己會死亡……/風在夜間改向,夢於是來臨/很冷/大角星旁有奇異的星子/許多聲音在天空喊一個未知的名字/……」〈目中的遺書〉

碰觸感漸地清晰,隱隱感覺綻開筋骨被收進皮肉當中,一針針迅速地縫合……

油表亮燈,機身控控痛痛及時降落。

醫護人員將我移回病床時,發現一本詩集跟著我進了手術室,一片楓葉自夾頁掉出!

醫師將我推至恢復室便匆匆趕接下一台手術。紅燈頻頻亮起,深綠色手術袍穿穿脫脫,蒼白的嘴唇明顯過勞。陽光照不進手術房,聚光燈下的生活嚴重貧血。

飢餓至極渴望吞食五湖四海!超商速食成了珍饈,飽餐後便感覺那自骨裡滲出、穿過皮層的痠疼。冰敷無效,腳丫平放、抬高,疼痛仍然緊咬著,如何也踩攆不掉。

翻開手邊詩集,重回楓葉停留那頁,想要繼續跟著文字去旅行,眼前卻一陣暈眩。腳被釘住,身體動彈不得,汗水積存頸窩。風雲詭譎,飛機未能升空,天似明而暗。深夜護理師輕飄進來,抗生素一管管輸進體內,尿袋逐漸盈滿。天持續陰沉,對面大樓沉默,止痛劑與副作用相互較勁,詩集一直晾在床邊。

出院後腳踩石膏鞋手扶拐杖,憑藉強烈的行走意念學習另種使力與平衡。好腳先,傷腳後……上下樓各有口訣。陽光在前陽光在後,從困窘到自在,便也走出未曾有過的生命姿態。

自住屋陽台望向平常散步的河畔,白鷺鷥啜飲粼粼波光,群燕漫飛,夜鷺時而佇停時而舉翅。列車與河流交錯,高鐵遠行復返又再出發……翻開手邊詩集,計畫下一趟旅行,心底沉吟著:

在山丘後──在屋後──/在那兒──就可找到天堂!(艾蜜莉‧狄金生)

但願──越過這山丘,風景將更開闊。

手術醫師醫護人員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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