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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一年——我的20歲】凌明玉/我的少女偽龐克小史

2019-07-28 06:47聯合報 凌明玉 文‧圖片提供

凌明玉的法拉長髮時期,背景是屏東情人谷。
凌明玉的法拉長髮時期,背景是屏東情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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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事物,

如此讓人沉醉

說到我的少女偽龐克時期,那段匪類時光,不只龐克,也可以嘻哈,更可以波希米亞,愛怎麼變身都無人管束。

初老的我,非常懷念那段真空狀態,彷彿活在異次元,聲音或影像,任何介質都動搖不了自我巨大的存在。

為何缺乏正當性,說是偽呢?

人之歪斜,其來有自,這得從頭髮說起,餘下的,不值言談。

我並非一開始就立定志向走龐克路線,或許是高中和二專轉讀夜間部,自行擺脫髮禁在尚未解嚴的年代,說句不中聽的,在我無知的小心眼裡可比野百合學運或六四天安門事件更讓人心神盪漾。

不過,真正對龐克風產生狂熱,那是我忽然發覺,美的事物,如此讓人沉醉,足以忘卻世俗煩憂。

說起來都要怪高中夜間部同學小慧。白天在同工廠同部門打工,夜晚又同班,前後緊挨著座位打瞌睡下課一起抄別人作業,念書只是一天之中不得不做的事。

課餘,我們總是花很多時間裝扮自己,這是那時唯一能取悅自己的事,接近少女純粹愛美麗的心思,是我青春年少最值得記取的細節。

我和小慧喜愛在大火還未燃燒的地下街商場和大統百貨閒逛,那幾年流行的大墊肩牛仔外套、高腰褲、內衣外穿的瑪丹娜風格款式,生鮮不忌,我們很願意讓自己融入街道行走的男女風景。

點點絲絲,橫豎撇捺,都要跟得上浪潮。關於家庭,家人,血緣的牽絆,已經徹底輸了。我們也只剩餘外表可以和他人比較。

或者,生活的艱難早在二十歲之前讓青春花瓣快速衰微了。

頭髮是玉女頭,凌明玉說,當時以為在外套別些小玩意就是龐克,背景是太魯閣。
頭髮是玉女頭,凌明玉說,當時以為在外套別些小玩意就是龐克,背景是太魯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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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價碼問題

我們的心比裝扮還要老。討厭同年紀的男孩,喜愛年長有點擔當的軍校生,雖然後來證實那只是無知少女的天真想法,但總是無話不說無苦不訴的。

誰要做乖乖牌,愛或恨,同情或濫情都沒關係,這就是少女分明的二十歲啊。

假日我們熱中和鳳山軍校或各男校聯誼,小慧有時打扮小紅莓樂團主唱桃樂絲高冷的調調,不分冷熱戴露指半截手套,化煙燻妝;或複製丘丘合唱團娃娃造型,削短髮頂上燙捲,蓬著雞小窩的頭,一笑起來,耳畔紅白塑膠大耳環爭先恐後敲著她瘦削的面頰。

小慧有著原住民血統,黑亮大眼,劍眉,我喜歡她茂密如刺蝟的髮型,每根頭髮都燃燒著龐克精神,寧直不屈。

每月領到打工薪資,不只一次,問過美髮工作室設計師,想剪短,剪龐克的最好,我揣著並不豐厚的錢包,怯怯地詢問整修門面的代價。

設計師垂眼說,不是價碼問題,接著傾身接近圍攏斗篷的我的頭顱,捏起髮絲像是在市場挑揀蔬果的資深媽媽。手指伸進我的髮,撥撥弄弄搖搖頭又說,妳的頭髮太細髮量也不夠,髮質粗硬的剪短才能有型有款,不是誰都能駕馭龐克啦。工作室的橢圓鏡鑲嵌著她眼底輕蔑。

設計師建議燙篷整個中長髮,營造髮量豐盈的假象,中分瀏海則層層吹出空氣感,三小時後,我得到一頂玉女歌手金瑞瑤和林慧萍的髮型。鏡子裡的我頂著彷若厚重窗簾翻出層層渦漩中分的髮型,看起來溫柔安靜。

她拿起另一方鏡映照我的後腦勺,得意的說,看吧,這個髮型最襯妳臉型。我皺起眉,這髮型藥水味刺鼻沖天,只是襯得臉更臭,壓根兒不是我想要的我。

我不想帶她一起回到租賃的小房間,寧可她就留在美髮工作室的鏡子裡,聽起來像鬼故事我知道。

從無例外,每次燙髮隔日,我迫不及待返回美髮店想要洗直,設計師搖搖頭,捏起越來越乾枯黃燥的髮絲,她說,總有一天妳會知道什麼是無髮無天。

一次次變髮失敗,一次次遊玩時,小慧的龐克風越來越盛,短皮衣,牛仔褲旁拖著長鏈條,釘滿鉚釘的短筒球鞋,而我,頂著玉女髮型臭著臉,越發覺得我心底的龐克魂整個死掉了。一切都是這個髮型出了問題啊。

我需要的髮型,和別人一樣也沒關係,最好那個人是我的好朋友,那讓我感到安心。

凌明玉(前)自己剪的龐克怪頭和小慧的合照,背景是故宮。
凌明玉(前)自己剪的龐克怪頭和小慧的合照,背景是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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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真的很荒唐

後來,已無餘裕再上美髮工作室,我想剪個頭髮也沒什麼難的,反正現在正是醜陋極致,不就是醜與更醜的差別罷了。我決定自行變髮。

首先找出一把美工用剪刀,面對鏡子,學習設計師那樣專業地將撩起頂上的髮,穿過指尖,將歧出併攏手指的髮絲盡數剪去,彷彿修剪父母離異後獨留我在這城市所有的孤寂,再將乖順貼附兩頰的髮剪成不規則的層次。

我戴上綴有十字架和骷顱頭的長項鍊,穿上窄管貼腿褲和廉價皮衣,鏡子裡的我似乎有點龐克的樣子了。但我很清楚那還不是我,只是長著很像我的一張臉。

怒放火鶴的短髮,至少接近我想抵達的真空狀態,可以暫時感到安心。

說也奇怪,頂著自己快剪得不倫不類龐克頭過了一陣子,心裡的龐克魂好像從此安息,不傷心也不眷戀請她好走不送那種。

後來,我擠出最後的一點點努力,去考了夜二專,我仍在半工半讀,拚搏每學期的註冊費,小慧早早甩開龐克少女的模樣,轉頭步入婚姻展開職業婦女生涯。

直到現在,我們還是非常要好的手帕交,然而,日後相見,我們都不可能是龐克打扮,僅僅只是交換生活的艱難。人生真的很荒唐,每段時期都很難,一難還有二難和三難,本以為現在就是最難,誰預料現在的難,日後來談,一點也不難了。

我不清楚她是否曾想念過那段狂放的龐克時光,或是和我相仿,僅是偶爾將照片拿出來放在陽光下曬曬不羈的少女樣。

後來呢,我心中的龐克少女就像常在KTV點的那首歌,「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二十歲,龐克,情感的中斷或延續,後來,讓我明白當時非常在乎的態度,已不再那麼堅持了。

譬如髮型,陸續嘗試赫本一樣但在我頭上並不俏麗的短髮;幾次離子燙更顯後腦髮量扁塌似電腦平板;也剪過豔后那般兩頰長度後腦推高,人家在埃及冷豔如霜,我卻永遠只撈到不錯啊,像個清純大學生的註腳。

或許覓一頂

合宜舒適的假髮

我的髮型,其實只有一點亙古不變,大概全台灣所有設計師都說好了齊來拯救細少髮量,從大波浪長髮到彈性溫塑燙及肩中長髮,還有回味學生時期的妹妹頭都曾在頂上輪番風光。

那麼服裝呢,以前還在出版社上班不得不人模人樣,各式A-Line洋裝輪值一周,還自以為比起某同事一律黑T-Shirt配牛仔褲要能妝點辦公室風景。雖說一致性風格之必要,想起我的少女偽龐克時期,也曾認真在書店參考每期的《non-no》(ノンノ)日本女性時尚雜誌的穿搭,上班更易讓人感到人生是不值得活的,唯有裝成另一個人的樣子才能繼續活著。

這是如今經常宅在家隨意穿著睡衣夾著鯊魚夾寫稿的人,最終體會到絢爛歸於平淡的才是我萬古流芳的風格。

流行這回事,說真的,早看開早超脫,放在別人身上剛剛好,放在自己身上一點不合適便萬般不好。

第一次讀到夏宇〈我們苦難的馬戲班〉開頭寫著,「終究是不喜歡什麼故事的/可頭髮/卻已經慢慢留長了」,這首詩頭髮的意象不由分說攫住我的目光,將時間拉開一個跨度來看,對啊,離開二十歲,也離開那段苦難的時光,不再需要龐克或任何髮型來裝扮自己的脆弱了。

說到我的髮質,大概是遺傳母親,行至中年,更顯細且疏少。

母親有次很羨慕地看著我說,真好,頭髮還這麼黑。我凝視著她一染再染的頭髮,發現,所謂時間是會讓人懂得什麼是放下。

眼見老年將至,或許日後覓一頂合宜舒適的假髮,耳目可望再次刷新吧。或許,耳不聰目不明,更能重返二十歲的真空時態,那時,再當個老龐克少女也不賴。

作者簡介

凌明玉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創所碩士,目前專事寫小說。曾任出版社文史線編輯、童書繪本主編。創作文類以小說為主,多書寫城市疏離人群,探索人性幽微心境。散文書寫範疇有城市觀察、看不見的小人物、家族記敘等。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宗教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等獎項。著作有短篇小說《愛情烏托邦》、《看人臉色》,長篇小說《缺口》,散文集《不遠的遠方》、《聽貓的話》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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