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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寫給未來情人的足球指南(上)

2019-07-14 00:00聯合報 牛油小生

有些人踢足球是是非題,有人是多重選項,更高明者是開放問答。學生時代,就只有在足球場上,我們才能遠離標準答案。老滑頭的人都愛說「球是圓的,什麼都可能」。也許這就是我們愛上足球的原因,世界本來就不容易解釋,我們樂意在混沌之中糾纏不清……

圖/林通
圖/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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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打電玩的時候,我會把班上同學全變成虛擬世界的隊友。

日本Konami出版的PES Pro Evolution Soccer,從前又叫Winning Eleven,舊名字比較有意思。第一代Play Station,遊戲裡球員都由粗糙的方塊組成,看起來硬梆梆的,卻意外的好玩,每次攢夠轉會點,我就會買烏克蘭核彈頭Shevchenko,他速度好快,左拐右晃輕易就來到單挑門將的位置。當時朋友們都求購Ronaldo,但我不喜歡他,有人叫他「肥羅」「外星人」,有人稱他「牙擦蘇」,而我真正被他留下陰影,是2002年世界杯,他理了個中國娃娃頭,以現在的觀點,可能你會說是反差萌,不過當時我確實被嚇壞了。Ronaldo太強了,他好像隨隨便便就能進球,隨隨便便就能摧毀對手的希望,如果他是娃娃,那他一定是Chucky。

我不喜歡那種絕對的力量,所以當電玩遊戲允許玩家自創角色的時候,我就根據班上隊友的身形和球風,打造自己的戰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優缺點,如果全部數值都99分,那還有什麼好玩的?世界就該是不完美的集合。

插班生K是武術團的台柱,初中三就能側空翻。在那個圈子裡,好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年少意氣用事,也想超越他,但頂多只能滑稽地以手撐地狼狽翻滾,感覺就像是把達芬奇那幅維特魯威人360度旋轉。K側空翻的動作很俐落,翻身時,他的頭會固定在一個點上,彷彿蜂鳥,無論全身爆炸多少能量,頭永遠是固定的。舞蹈團的S曾教過我們如何連環旋轉(胡旋舞狀),「你的臉必須定在一個定點上」。缺乏訓練,我們的頭好像都不屬於我們,而K一邊側翻,還可以一邊踢腿,表演街霸Ryu的迴旋踢。

K理個平頭,壯得像頭牛。在場上,由他坐鎮後防,大家都盡可能避開他,他隨時能把人撞飛,像塞爾維亞悍將Vidic一樣。每次相撞,對手趴在地上呻吟,他一個「鯉魚打滾」,若無其事就站了起來,眼睛裡都是鄙視。如果他染個紅頭髮,就是櫻木花道了。

K也是忍疼冠軍,彈額頭他從不眨眼皺眉,就像《跑男》裡的姜Gary。

像K這樣的男子,初中時代,最受女生歡迎。高,壯,大眼睛,不多話,他後來跟我的青梅竹馬成了祕密戀人,卻因為兩人父母都是學校老師,結果被硬生生拆散,我才明白八點檔的劇情不是沒有根據的。K最後轉校到吉隆坡過寄宿生活,說是那樣才能專心念書。我的青梅竹馬失去了戀人,我們班也失去了最強後衛,但K依然是我虛擬球隊裡的絕對主力,陪伴我追逐現實中未竟的旅程,直到我放棄電玩為止。

我必須向你坦白,其實我也是因為耽美才愛上足球的。

十歲不到的我,無法抗拒中分頭的美男子,我們都被Beckham征服了,哪怕他在世界杯關鍵時刻踢出蠍子腳報復Simeone,領了紅卡恥辱離場,我們還是照樣被他俘虜了,被他那記越過哥倫比亞爆炸頭人牆竄入龍門的香蕉球給收編了。

俊美的Beckham就像是特南克斯般的存在,他是從未來穿越而來拯救地球的。在《七龍珠》的奇幻設定裡,特南克斯不是最強者,卻最迷人。他是高傲的撒亞人王子貝吉塔與地球企業家布瑪的愛情結晶,在未來見證了人造人毀滅地球憤而回到過去,誓要阻止賽魯的邪惡計畫。多麼爛俗的劇情,卻把年幼的我們迷得神魂顛倒。可惜特南克斯不是完全體賽魯的對手,賽魯的無敵彷彿只是為了要激發幼年孫悟飯的無窮潛能。特南克斯(還有他父親貝吉塔)的不足,成就了孫悟空一家的空前絕後,彷彿鳥山明這部漫畫,連載/新編三十年就是為了讓孫悟空重歸賽亞人的正統,落魄的王子一家淪為永遠的配角,七龍珠就是孫悟空的王子復仇記。

不滿於此,我們畫過好幾本小簿子,胡亂模仿漫畫書的分鏡,一格一格改寫我們的龍珠故事,賦予特南克斯特殊能量,或是及時給他仙豆吃,好讓他起死回生。

經常和我互扯頭髮的Y,在熱烘烘的校車上遞給我他的傑作。他筆下人物的線條把那薄薄的紙頁都碾皺了,那是用入木三分的力量在單純地創作啊。Y指了指人物身上一系列參差對仗的「=」平行短線條,鄭重宣告,那意味著「急速的運動」。茅塞頓開的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啟蒙靈光,從此以後,我畫的人物身上都布滿「=」,在那寧靜的紙上飛揚。

龍珠Z時期的人物,眼睛與眉毛相連,似一種低頭怒目的狀態,可是後來到了GT、改和超,人物的眉眼變得不一樣了,雖然仍相連著,卻少了那種頷首的嚴肅神氣,漫畫術語說的「畫風崩潰」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又好像是〈比我幸福〉時期陳曉東的眼睛與二十年後《蘭陵王》宇文邕的眼睛之間,同樣是大,卻少了點什麼的感覺。黑木華主演的《重版出來!》第一話,那位資深漫畫家畫風崩潰的原因,竟是因為視角的差異。從前腰骨挺直,面對畫紙,人與工具之間的角度之使然,造就了特定風格。當他年老背駝,面對相同的作業設定,角度卻不同了,以為畫出了相同的事物,卻實際上出現了微妙的誤差,釀成扭曲的形象,從此被讀者唾棄。想通這一點,女主角使了點小聰明,稍稍墊高漫畫家畫桌的角度,問題竟迎刃而解!——電視劇(原著是漫畫)就是能夠簡單地解決問題呀。

足球關乎腳上功夫,球員幾乎無時無刻不呈頷首的姿態,每個人都露出七龍珠人物的眼神。凡人都只懂得盯著足球看,那些業餘的操場上,人們都低著頭奔跑,烈日下曬成稍稍前傾的黑影,Michael Jackson的獨門舞步原來每天都在小屁孩的身上演練,我們是最早一代的低頭族。

我是到很後來才學會抬起頭的。剛接觸足球的時候,太緊張了,害怕跟丟,到了關鍵時刻,只能慌亂浪射,完全不管龍門的位置,一心只想著「千萬不能踢空了」,只記得陰影。熱帶雨後的校園草場就像沼澤地,我曾經一腳踢空,身體騰起,重重坐到地上,胸口煩悶,爬起來呼吸也會痛。後來醫師給我把脈,說是震盪了五臟六腑,必須吃幾個月中藥,把我變成少年張無忌。此後眼睛便離不開球,大家舞龍隊一樣追著龍珠跑。

直到腳習慣了球,稍稍可以挺直腰桿深呼吸的時候,抬望眼,才終於開闊了視野,才懂得傳球,才懂得要在龍門與守門員之間尋找縫隙。要把球踢好,得創造空間,當我們真正抬起頭來,才明白為什麼Pirlo每次回撤後場拿球的時候,都在東張西望,原來他是在掃描前場球員的分布,找出空檔,見縫插針。三歲小孩都能背誦的「白日依山盡」說的彷彿也是足球,平庸如我輩只顧著地平線上的金烏,卻忘了要用更高的角度去俯察遼闊的賽場,像王羲之炫目的行書,「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才行,但談何容易。

賽場上絕大部分球員是不觸球的,無球者的跑動才是球賽的關鍵,他們要引導持球者變局,撕裂對手的防護網,增加持球者的選項,是意義以外的疵點。選擇越多就越不可測。有些人踢足球是是非題,有人是多重選項,更高明者是開放問答。學生時代,就只有在足球場上,我們才能遠離標準答案。老滑頭的人都愛說「球是圓的,什麼都可能」。也許這就是我們愛上足球的原因,世界本來就不容易解釋,我們樂意在混沌之中糾纏不清。

我是電視轉播時代成長的孩子,習慣了高角度俯瞰全局,出現進球、犯規、爭執的時候,又全都以慢動作回放,事後諸葛地夸夸其談。而電玩遊戲裡,掌握遙控器就能成為上帝。處在上帝視角久了,難免就會離地,就會遺忘足球是一種關於地心引力的運動——就連視線也很難擺脫地心引力。尤其在電玩遊戲越來越追求視覺擬真的今天,遊戲設計師對球員臉蛋的關心超越遊戲本身的時候,足球電玩便走上了陌路,形成另一種無關痛癢的東西了。大學時代,我曾經花了一整個學期,連打十幾個賽季,那些虛構的未來球員紛紛現身統治我泥足深陷的虛擬世界。我誇張地玩壞了四五個遙控器,電腦鍵盤被甩得再也打不出字來,才發現那超時空的電玩足球,那種居高臨下的霸道視角,那唯我獨尊的控制慾望,已把我變成一個急躁易怒的人,快轉的時間,高壓鍋般把情緒都壓縮在遙控器的「口」鍵(射門鍵)上,當點越來越小,質量越來越大,就會形成情緒的黑洞。我竟在黑洞裡生活了整整一個學期,直到我走出房門,趾尖重新感受皮球的質感,因為被防守球員剷倒而失控飆髒話比中指的時候,才又活了過來。

徹底離開電玩足球之後,我少年時代的足球戰隊便永恆地儲存在記憶裡,不再依賴電子虛擬的具象過程。

我想這是必要的。(上)

足球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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