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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佑生/寄生上流的氣味

2019-07-14 00:00聯合報 張佑生

無論是佛教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或是人類的五官(耳、目、口、鼻、身),排在最前面的若非視覺就是聽覺,輪不到嗅覺。

在本屆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得主,南韓導演奉俊昊執導的《寄生上流》中,企業家夫婦視覺接收的訊息受到有心人蓄意誤導,反而是嗅覺,身上的氣味,讓寄生者原本天衣無縫的詐騙計畫露出破綻。

堪稱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首的《哈姆雷特》,就指出視覺的不可盡信。哈姆雷特抱怨,自己活在表裡如一的真實世界(reality),周遭的人則活在表面(appearance)看起來為真,實則表裡不一的世界。讓他苦惱的是,身旁的人聯手演戲給他看,「眼見為憑」成為誑語。

顯著的例子是哈姆雷特多年不見的老同學羅增侃與紀思騰(Rosencrantz and Guildenstern)。兩人首度登場時,哈姆雷特很開心。沒想到兩人竟然是受哈姆雷特叔父所託,要來監視刺探他的想法與行動。後來察覺受騙的哈姆雷特,對兩人的態度也從熱絡轉為冷淡甚至輕蔑。

《寄生上流》裡面被寄生的對象,上流社會的社長夫婦,始終沒看出到府服務的兩名家教老師、司機和管家,不僅以假學歷跟身分應徵,甚至根本是來自社會底層的一家人。

相較於視覺容易受到欺瞞,比較不受到注意和操作的嗅覺,因此反而比較可靠。《哈姆雷特》裡面的宮廷守衛Marcellus看見哈姆雷特亡父,也就是丹麥先王的鬼魂現身訴苦後,所說的Something is rotten in the state of Denmark,傳誦度大概僅次於哈姆雷特的獨白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腐敗(rotten)是西洋文學的重要主題,主要是悲劇。若不能清除腐敗的狀態,悲劇不會落幕。碰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時,嗅覺比視覺更管用。莎翁假宮廷守衛之口,早在哈姆雷特揭發叔父的陰謀前便嗅出不對勁,亦即王弟弒兄後娶嫂的宮廷亂倫。

遭到視覺遮蔽扭曲的真相,結果被嗅覺揭露。在這方面,《寄生上流》遙遙呼應了《哈姆雷特》。上流社會的社長夫婦相信雙眼所見,以致被來自社會底層的一家人騙得團團轉。直到社長某日無意間發現一家人身上的氣味相同,簡單說就是窮酸味,劇情開始急轉直下,由喜劇變成悲劇。

《寄生上流》片中飾演低收入戶一家之主的角色,在家人都混進社長家做事後說:「現在韓國社會一個職缺就有五百個大學生應徵,我們一家四口都有工作,真是太幸福了。」

一家人使出各種手段,包括說謊、陷害他人和偽造名校畢業證書謀職,實在可惡。但換個角度想,為了寄生(躋身)上流,竟然需要如此不擇手段,反映出韓國的社會流動,尤其是向上流動,出了很嚴重的問題。

這是電影的弦外之音,也是導演奉俊昊對韓國社會的批評。政治立場偏向自由派、強調分配需符合公平正義的韓國總統文在寅,日前偕同夫人進戲院捧「韓國之光」的場,不知有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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