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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主任發生口角扯破衣?高潞‧以用:不小心摔樓梯

【追憶似水年華──1950年代 補遺】亮軒/永生纏綿的生命線

2019-07-12 00:01聯合報 亮軒

我一有機會就問年輕人,你們看過銀河嗎?個個搖頭。夏夜,螢火蟲在身邊飛繞,抬頭望天,銀河倒掛,直通遠遠的天際,父親說,你知道嗎?我們也在銀河裡,銀河太厚,我們就以為銀河離我們好遠。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簡直渺小到不如微塵……

「青田七六」是亮軒故居。 圖/亮軒提供
「青田七六」是亮軒故居。 圖/亮軒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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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是住在台北。一直在這兒,而且一直在和平東路,一生七十多年,生活狹小,除了短時間為了混個教書的資格出了個洋。很少去別的地方,這麼長的歲月,叫我台北人,一點都不會錯。嚴格的講,我大概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台北人,說是大安區人更精確一點,大安區和平東路一帶,和平西路都很少去。也不太旅行,這兒那兒的東跑西跑,見聞廣博,卻是沒啥羨慕,但是有點醋意,否認起來費事,就隨他們講,我倒真沒什麼好嫉妒的。有一次林海音先生問到我內人。我說跟許多人去外蒙古了,她說,去那兒幹嘛?看看電視不就得了唄 ,我深有同感,私下引為知音。也許是迷信,我總以為,凡事找本書來讀讀,差不多都能知道些,不用大老遠的親自去,有的時候不放心,還要買個保險,包括戰爭險在內。

莫言一輩子只寫他老家高密,怎麼寫都寫不完,出書比我們讀的還要快。日本作家宮澤賢治,一生只活了三十七歲,靠著在他家附近的岩手縣花卷這個出生地作小小的資源調查過日子,卻把這小小的,搭車繞一圈一個小時也許還嫌多足夠了,他居然把此處假想作全宇宙,有名的《銀河鐵道之夜》是他寫的,還有《風之又三郎》等等,故事是說不完的。一個人不用出門,靠著想像力,靠著讀讀書,那個書房還是僅僅一張書桌,容得下整個宇宙。有人說不出門便能知天下事,真配合了一些條件,辦得到的。也有人說一隻牛牽出去繞了多少圈回來依然是隻牛,這種牛我也見過。

好嘛,就叫我和平東路人好了。哲學家說世界上沒有「現在」,因為你一說「現在」,「現在」就已經過去了。我五歲就到了和平東路青田街住了下來,其中雖然也有搬離青田街的時候,那是二十幾歲結婚之後的事。奇怪得很,剛剛在永和住了一年不到,碰上了發大水,於是又搬到了和平東路租屋而居,這樣子幾年下來,又在和平東路買了房子,七十多年,除了出國就學短短的時間,一直都是和平東路人。要是不怕麻煩細看,和平東路每天都在變。比如說吧,舍下門前有個小公園,昨天、前天,整整兩日,鋸樹的聲音不斷,慘不忍聞,一個那麼小,小到一下子經過都不容易發現的社區公園,居然有那麼多的樹可鋸。不忍聽,也不忍看,說是怕颱風來了吹斷了樹會砸到車子,在這兒住了半個多世紀,單車都沒給壓過,颱風十個有九個沒來,來了也沒壓倒誰的車,然而年年就是要鋸,電鋸鋸得非常狠,合抱的大樹也要攔腰截斷,大腿粗細的更不用說,這就是「現在」的改變,兩天時間,綠蔭匝地成了天光雲影,那麼,七十多年的改變,就是世界翻了好幾翻。

亮軒(右)的兒子馬世芳是音樂人,也是作家。
亮軒(右)的兒子馬世芳是音樂人,也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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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東路頭一個大改變,便是「截彎取直」。原本曲曲折折的小橋流水錯落了人家,從老電力公司那頭一直到六張犁芳蘭山,小頑童逃學,一天也玩不夠。就像台大校園裡的大操場,在地上就擺了好幾個探照燈,比酒席的桌面還要大,東一個西一個,晚上發出亮光,七八支大燈柱直射雲表,黑糊糊的雲給照得一圈圈雪白,有的燈從台大校園裡射上去,有的不知從哪兒也來壯壯聲勢,一時間滿天光束,彼此交叉,中間常常有一架「匪機」,從來沒聽到過高射砲響,就那麼追呀追的,跟到他們離開為止。大人說,那是偵察機,不會扔炸彈的。

五歲到台灣,動物、植物、人物,各有一種讓我驚訝不已的發現,動物是猴子,我當時就覺得是小人國。植物是含羞草,人物則是布袋戲,因為我以為布袋戲裡的人物是真的,只要有布袋戲一定去看,光腳走個把小時也不累。另外,當時常見的是含羞草。台大校園裡滿是含羞草,太多了,起先一株株一片片的碰,後來乾脆一腳掃過去,讓他們羞死一大片。這種植物現在在台北不容易找到了,有一年到埔里,清早起來散步,發現吊了露珠的一小片含羞草,不覺動手動腳,開心得要命。那次是為了看螢火蟲去埔里的,想起小時候,夏夜滿院子無聲飛繞的螢火蟲,我抓了不少放在透明的瓶子裡,瓶蓋打洞透氣,想要「囊螢夜讀」,後來發現一百隻也照不清一個字,原來是古人瞎扯。還有一事,我一有機會就問年輕人,你們看過銀河嗎?個個搖頭。夏夜,螢火蟲在身邊飛繞,抬頭望天,銀河倒掛,直通遠遠的天際,父親說,你知道嗎?我們也在銀河裡,銀河太厚,我們就以為銀河離我們好遠。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簡直渺小到不如微塵。

和平東路附近的巷子蒼鬱幽深。
和平東路附近的巷子蒼鬱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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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大安公園(我總是叫不出「森林公園」的正式名稱來),不是那麼平坦的,更早年的時候,連那個空軍通訊部隊眷村都還沒有駐紮在那兒,變成了大安公園之後,我方才有了一點過去沒想到過的感想。

現在我們享受到的大安公園,亭台樓閣、花壇水榭、茂竹修林,又有音樂台、運動場、小孩子遊樂區,常常也可以舉辦各種活動,還可以促銷各處的農產品,又靠近假日花市,是一處多功能的市民休閒場所,此處面積約為紐約中央公園的六分之一,對於空氣清潔,還有一些小生物,也都是大好福地,無話可說。

但是有的事情依然值得懷念。小學我上的是北師附小,每天走路通學,都要經過這一片公園原來的地方。四年級以前,上的都是半天班,於是不論上午還是下午,都可以玩耍半天,甚至一天,當然是逃學了。

三尺見方就能讓孩子玩個夠,不必多談怎麼玩的。老來回想,忘不了的是那樣的環境。

這一處,從和平東路到信義路的南北向,再從現在的新生南路到建國南路的東西向,整個那麼一大片,都是高高低低曲溜拐彎的,有小溪穿越,或平緩或湍急。也有大樹遮蓋著溪流,我們小孩就爬樹跳到對岸。小男孩常常在後屁股口袋插上一支彈弓,口袋裡都是可作子彈用小石子兒,許多孩子一個小兔小鳥都沒打到過,但是隨身還是帶著,就像軍人不打仗也要佩槍。然而時不時的真有野兔出沒。這裡還有一樣景觀,長大之後方才明白有其當時意識不到的含意。在這一片田野裡,照樣春耕夏種,種地的人終年都很是勤奮。在田間,錯錯落落的有幾處墳墓,都是當地農民的袓先。後來想,他們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全在袓宗面前來來往往。設想有個傢伙原想出去賭幾把,一出門就衝著爺爺奶奶的魂魄,總有點不舒服吧?也許就打消了這個意思,今天好好種地了。小時看到的這樣的村落,在全中國的土地上怕不有好幾十萬個。這就是慎終追遠民德歸厚。不知目前在全中國一片改革開放聲中,是否依然留下了幾處幾千年的中國人的典型世界?

我們現在到什麼景點去玩,常常看到賣木屐的小店,每一雙都花花綠綠的好漂亮,上面環了一圈透明的塑膠帶。好像只有賣女人的木屐,我拿起反過來一看,就知道那是買了好看的,那種木頭很靠不住。早年的台北,也應該包括鄉下吧?木屐都是主要的鞋,滿街都是卡嗒卡嗒踢拖踢拖,回想起來,悠然神往。

木屐有講究,男是男女是女,不一樣的,女人用的秀氣點兒,卻沒有在鞋面上印了花紋的。大概中國北方也有這樣的玩意兒,我們叫它「嘎嗒板兒」。嘎嗒板兒種類繁多,但是那一塊皮卻是汽車內胎,又厚又結實。買回來還要加強一下,就在兩側再加兩條小皮,又領上兩三根小釘子。怎麼個釘法,當然也有講究。那時全台灣的人都是穿著這個遠遠近近的走,包括搭火車在內。只有學生上學得穿一雙布鞋,很多人捨不得穿,光著腳丫走到了校門口才穿上。

木屐還有一種,正式名稱應該是「雨屐」,特別的高,有五六寸厚,底下中間挖出個半圓,上面的帶子是用做簑衣的棕麻織的,小孩子穿著很咯腳。因為高,下雨可以穿,積水濕不到腳底,但是真到了下雨穿的人不多,大晴天也有人穿,那是特別有意的,因為鞋大而且重,抓住絆子,打起架來是十分稱手的武器。我們相信那是流氓穿的,腳底下有那麼雙高大的木屐,大概也表明了他的身分。

現在的新生南路是堂堂的陽關大道了,底下都通了好大好大的下水道。本來是明水水流,誰知道,目前我們還稱國防醫學院再走過去的新店溪叫「水源地」。水源地者,水之源也,全台北喝的水,就是從那兒流出來,通過了淨水場,我們就喝了用了。現在再也沒人敢喝那邊的水。我們的水源,先是上溯到青潭、直潭,接著就是翡翠水庫了。原來稱為水源地的河流,只要不是颱風天,水色清澈,十二歲,剛上中學時,暑假時就帶著我家大狼狗去游泳,水裡的魚兒常常從大腿兩側滑過。只是到了颱風過後,水色混濁,水流湍急,河中間處處有漩渦,水溫又涼,岸上常常有草蓆蓋住的一兩位溺死的屍體。那時在水中悠游自在的只有我父親,直說涼快涼快!

亮軒(後排右一)全家福。 圖/亮軒提供
亮軒(後排右一)全家福。 圖/亮軒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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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和平東路,就得談談目前的新生南路,當年是明水,從水源地直通到建國北路基隆河。新生南路就讓這條水的人工水渠一分為二,在靠近台大的地方有個小水閘,水閘裡面的那部分就很深了。目前和平東路跟新生南路交叉口沒有騎廊,清水從水源地方向流經台大之側嘩嘩而下,馬路兩邊有石欄,夏日傍晚,這多人就穿著木屐,搖著用棕葉自剪的大扇子乘涼。我們小孩就管那麼個地方叫「大河」了。馬路底下乾脆有人洗澡,自然沒有脫光。水渠中間流水,還有一層「次岸」,比馬路低,比河床高,上面窄門放水,有時就漫到了次岸。這兩邊的青草格外豐美,我們家養了十來隻鵝,我常常趕到那邊讓牠們吃個飽。水中有魚,不知其名,有巴掌大,水底可以撈出大大的,墨綠色的淡菜,我們撈出一桶一桶的,孩子的一隻手握不住。我們興高采烈的提去給我們的老師享用。

和平東路的店鋪,這指的是彎彎曲曲的時代,有兩種店面特別的多,一個是中藥行,一個是裱畫店。有的中藥行兼賣文房四寶,常常有很講究的款式。當年拿來裝裱的名家輩出,當代的如溥心畬、張大千、黃君璧、于右任、臺靜農、傅狷夫、陳子和、劉延濤、劉太希、葉公超、江兆申、劉國松、劉獅、鄧雪峰、梁鼎銘、梁中銘、梁又銘、胡念袓、曹秋圃、李奇茂、高一峰、鄭月波、任博年……等等不說,有時甚至見得到明清兩代的巨匠大作。當時故宮尚未北遷,我之嗜書畫,和平東路影響至大。

章詒和有一本書,名叫「往事並不如煙」,往事怎麼會成煙呢?和平東路教給我的,比任何學校給我的還要多,今天的和平東路跟當年相比,景物全非,但是我相信,不論哪一條路,都依然的讓一代又一代的人,留下記憶,深入潛意識,在每一個生活的最微末的細節,還有每一支微血管裡不斷的流動。

台大颱風布袋戲螢火蟲中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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