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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許過願】郭珊/那些腫瘤告訴我的事

2019-06-29 06:14聯合晚報 郭珊

圖/想樂
圖/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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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最古老、最強烈的情感是恐懼。最古老、最強烈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

——H.P. Lovecraft

對時間完全失去了概念

2014年盛夏的一個傍晚,在經歷了三天的術前檢查和準備,以及從早上就開始排隊、又坐臥不寧地等了大半日之後,我第一次被送進手術室,摘除了一枚6x8cm大的子宮肌瘤。

因為做的是微創手術,又向來自詡「壯碩如牛」,我對老家的親人謊稱出差,謝絕了同事的探訪,實情只告訴了一個廣州本地的朋友。事實證明,我嚴重低估了術後反應,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恐慌和痛楚擊垮。

當我從麻醉中醒來時,發現自己一絲不掛,手腳冰涼,蓋著一床被子。兩個護工把我從擔架移到病床上,搬弄著身子利索地為我換上病號服。

還來不及害臊,止血針引起的宮縮從小腹陣陣襲來。隨著抽搐的不斷升級,身體內部像是有一雙手極有規律地揪著五臟六腑往外拽,想要把腹腔撕裂、掏空似的。大約幾分鐘時間,暴汗如決堤一般漫灌全身,浸透了衣物和床單。

我自認並非軟弱之輩。上初中時為了替家裡節省一筆不菲的全身麻醉手術費,我曾經坐在手術室門口,咬著毛巾硬扛了一個小時,聽憑醫生剜去腳上的毒瘡。兒時我曾深以為傲。然而,在那個晚上,我史無前例地感到無地自容——當著全體病友及其家屬,還有醫護人員和護工的面,哭喊、哆嗦、胡言亂語,翻來覆去地掙扎、扭動。

我記得自己曾經驚惶地抓著護士的手腕,有氣無力地央求她再打一針止痛針。對方非常老道地一把推開:不行哦,剛才已經打過一針了,打太多會依賴上癮的。

我對時間完全失去了概念,直到痛感漸漸緩和,終於昏睡過去。醒來時已是午夜,一個人望著黑暗中病房的天花板,兩側的床簾切割出一道邊緣發藍的囚籠,中間是灰濛濛的冷光。一隻屬於某個龐然大物的迷霧般的瞳仁,從高處透過籠子的縫隙湊近我的臉。

沒有表情,沒有態度,如同觀察顯微鏡下的一個細胞,卻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默示的威儀。幾個小時前那場炙刑的場景,斷斷續續地閃現著喑啞的殘像。

整個世界只剩下呼吸、心跳、輸液瓶裡的咕嚕聲無比清晰。侵入靜脈的消炎藥水,似乎要把人一點、一滴稀釋到透明。

在一無所知中尋找庇護

術後第二天,我看到了一張作為手術「成果」的照片:一個外表光滑,披著血絲、筋膜和黏液的淡色肉團。

我以一種混合了好奇、噁心、懼怕的心情擺弄著手機,從不同角度反覆打量那團從我身體裡取出的東西。它的表面披著一層怪異而扭曲的虹彩,被削開的部分有些水腫透亮,隱約看得到乳白色的螺紋。

我靠在床頭,漫無邊際地從珍珠蚌體內的沙礫,聯想到膨大的樹瘤和樹癭。它究竟是如何在一年多時間裡,從彩超螢幕上的一個小點長到鵝蛋大小的?想到科幻電影裡面尚未發育成熟的異形胚胎,先是覺得好笑,接著後脊一陣發涼。

關於腫瘤的成因,現代醫學仍未徹底揭開。子宮肌瘤、乳腺纖維瘤、卵巢囊腫、卵巢畸胎瘤……住院期間,第一次和形形色色的婦科腫瘤患者近距離接觸,使我意識到一件事——對於籠罩在後半生上空的那片陰雲,與其說是諱莫如深,不如說我一直是在一無所知之中尋找庇護。

上至臨近花甲的長者,下到還在念書的大學生,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得病的。也許你一生嚴格自律、待人和氣,飲食之健康、作息之規整堪為人間楷模,卻照樣有可能由於先天免疫缺陷之類的原因難逃一劫。修行歸修行,還得看福分。

有許多事是問而無解、辯無可辯的。譬如人之大慾——食色愛憎,不須爭;生死富貴,乃天之大慾,爭不得。

留院觀察期間,又收到一個通知:肌瘤組織呈現異常,還需要進一步診斷。初步懷疑是因短期增長過速所致,屬於良性變異,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其他情況的存在。

所謂的「其他情況」是什麼意思呢?四周頓時變成了沒有時空維度的空白格,白到有些刺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另一個我當場跪地求饒:拜託,良性變異,一定要是良性變異啊!

生平絕少皺眉時,

此際偏教愁絕

住院有一個好處,可以正大光明地與外界「斷網」,不看新聞,不接電話,不回資訊。作為一個幹了超過十年的記者,突然面對沒有工作通告的日程表,我首先體會到的,是一股無所事事的恍惚感。我把隨身帶著的一本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又翻了一遍,讀的時候時常按壓著創傷部位餘留的絞痛,感動到不能自拔。我在手機上讀蘇東坡的詩詞,還有林肯、邱吉爾、麥克阿瑟等人的英文演講,像學生時代每逢大考前夕,總會搬出一大堆在特定時機才會祭拜的古今中外名人塑像,擺滿了左右心室和心房。

另一方面,我著手構思答應寫給一家出版社的約稿——一篇拖了三個月的小說。我不是那種把寫作當成呼吸的人。準確地說,我屬於齊奧朗(Emile Michel Cioran)所說的另一類「偶然的作者」,在經歷疾病或者某種內心臨界崩潰的體驗之後,忽然變得抒情。

「生平絕少皺眉時,此際偏教愁絕。」(李漁〈奈何天〉)多愁善感真是世間最具有諷刺意味的品性,它是一切受人景仰的藝術必備的靈魂,對現實生活而言卻是一縷惱人的鬼魂,欲除之而後快。

「生命是一種酩酊狀態,間或被懷疑的閃電劃破。」人性本賤,最賤之處,不是既熱愛尼采的超人哲學又鍾情於叔本華的悲劇理論,不是既崇尚意志和偉力又耽於牽愁惹恨,而是每次指向自我的探尋,都需要一場電閃雷鳴的刺激。

而最有效的催化劑莫過於恐懼,恐懼是通往天啟和真相之門。

朋友每天都抽空前來看我。她在兩年內動了三次手術,分別是卵巢、乳腺、肺部。她反覆叮囑我各種術後恢復注意事項,怎樣合理進食,怎樣應付便祕、上火,熟練得像在醫院裡待了半輩子。每個清晨或者黃昏,她扶著我在樓道裡踱來踱去,做些簡單的復健運動。

那一年,我34,她31,都沒有結婚。我們幻想著無依無靠的老年生活,互相嘲笑對方癱在床上插著尿管的蠢樣。她開玩笑地說,如果咱倆老了還是單身,無兒無女,乾脆就在一起搭夥過日子吧。

當時我想,如果她是一個男人,我會即刻和她去領證。

平安就好,其他隨意

隔壁病房的一個女人也在等子宮肌瘤的化驗結果。東北人,個頭超過一米七,來廣東做服裝外貿生意,嫁給了一個潮汕男人,有一個七八歲大的兒子。她總是嘻嘻哈哈的,一手扠腰一手揉著肚子,大剌剌地向旁人抱怨:「哎喲,怎麼還不通氣?」她告訴我們,她的那顆瘤子又黑又硬,丟到地上可以像乒乓球那樣彈起來,竟然有幾分得意。

三天後,結果出來了,是良性。我拿到診斷書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午後一覺睡到傍晚。然後穿著鬆鬆垮垮的病號服,趿拉著棉拖鞋,顛顛地一路小跑去食堂打飯,踩了一腳的泥,傷口痛到迴腸蕩氣。

我又碰到了隔壁病房的女人。她躲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獨自吞雲吐霧。臉上戲劇化的亢奮終於塌了下來,露出虛弱泛黃的倦容。

她靠著我的肩,把手機裡兒子的照片一張張翻給我看,兩隻手微微地抖個不停。她的瘤子也是良性的。

出院的時候一結算,花了一萬七千多塊錢,公費醫療可以報銷七成。數年之後,看到電影《我不是藥神》中的一句台詞,精神驀地一震。這才想起,那時的我完全沉醉於「拆彈」成功的歡喜之中,根本沒想過換了別的結果將會是一個怎樣的數字。

那句台詞是:「這世上只有一種病——窮病,這病是治不過來的。」

最後,這場關於腫瘤的虛驚,以我決心去練長跑告終。思來想去,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有賭運和福分的人。

在那以後,我許願的次數變少了,每次許願的內容也越來越簡單:平安就好,其他隨意。

風暴什麼時候會來,

無人知曉

我還不止一次作過相似的一個夢:一個大到遮住天空的颱風眼,在頭頂上方安靜而緩慢地盤旋。

每一次強制與它對視的瞬間,所有的沮喪、憂鬱、煩躁、怨念都會驟然凝固。因為我還僥倖活著這個事實,它們很不情願地從一篇黯然神傷的詩文,降格成了一個隨風而逝的響屁。

我和幾個病友添加了微信,頭幾天聯繫得比較頻繁,很快就再無往來。除了那個東北女人,偶爾還會收到她發來的一款線上網遊好友邀請,或者批量轉發的節日祝福。我並不介意,畢竟當初把我們這群陌生人關聯到一起的,不是一段令人愉快的回憶。

至於我的朋友,四年過去了,我們依舊都是單身,離我們的「老年之家」計畫又更近了一步。

就在前不久,又發生了兩件事:一位大學同學因為患上淋巴癌匆匆辭世,另一位認識的阿姨,在被確診為乳腺癌晚期過後不久,選擇了跳樓自盡。

風暴什麼時候會來,無人知曉。

如果此生注定要得某種不治之症,我祈願那種病的名字叫作「希望」。我願與它一起,等著某年某月某一天,那只雲中之眼再度降臨。

作者簡介

郭珊

1980年夏出生於重慶

2002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獲本科學士學位

2002年8月至今定居廣州,就職於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南方日報》文體新聞中心

曾獲2011年《聯合報》文學獎散文類評審獎、2012年《聯合報》文學獎小說類評審獎

微創手術子宮腫瘤電影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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