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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墉/與范爺共枕

2019-06-28 00:10聯合報 劉墉 文.圖片提供

打的是拳,不是套招;寫的是文章,不是掉書袋;畫的是藝術創作,不是符號堆砌。北宋劉道醇說得好:范寬「不資華飾,在古無法,創意自我,功期造化」……

劉墉《仿北宋范寬雪景寒林圖》,絹本,2018。
劉墉《仿北宋范寬雪景寒林圖》,絹本,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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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爺,您好!看到文章的題目,您可別生氣,我絕對沒有褻瀆您的意思。我所說的枕,是「山枕膩,錦衾寒」的「山枕」,枕如山,山如枕,我要跟您共枕的不是枕頭,是「山」!

我去年臨摹了您的曠世名作《谿山行旅圖》,那時候沒想到跟您共枕,為什麼今年卻要共枕了呢?因為我對您的《雪景寒林圖》傾倒得五體投地,覺得只是照樣臨摹不夠,必須跟您在畫上做一番深入的交流,才過癮。

第一次見到您這張畫,是三十多年前在洋人出版的書裡,我當時大吃一驚:何來這麼好的山水畫?竟不下於台北故宮的《谿山行旅圖》,問題是為什麼我活到四十歲都沒見過?

後來才知道,您這張巨作非但見載於宋代的《宣和畫譜》,而且上面蓋了宋高宗的「御書之寶」印。只是後來流落民間,幾百年沒下落。所幸清朝先被梁清標收藏,又落在安歧的手上,安家子孫把畫賣給直隸總督,總督將畫獻給了乾隆皇帝。一八六○年英法聯軍劫掠圓明園,一個英兵把畫搶出來,拿到天津的街頭兜售,正巧被當時的工部右侍郎張翼看到,趕緊用五十塊大洋買回家。又怕私藏宮廷流失的東西惹來殺頭之禍,收起來不敢掛,就這麼窩藏百年,直到上世紀的八十年代,才由張翼的兒子張叔誠捐給天津博物館。正因此,您這張曠世之作,沒回台北故宮,也沒到北京故宮,終於落腳天津。

雖然因為露面晚,宣傳又不夠,這張畫的知名度遠不如《谿山行旅圖》。天津博物館可奉為鎮館之寶,平常掛複製品,每六年才展一次真跡。就算去年百歲館慶,也不過展出十二天。或許正因為很少懸掛,雖然是高壽千年的絹本,居然品相完好。從畫上清清白白,沒有乾隆皇帝和藏家舞文弄墨的痕跡,可以知道非但在圓明園它沒被掛出來,就算元明兩代,也可能被束之高閣。

這正是因禍得福啊!要不是因為元代開始崇尚文人畫,認為您的作品太沉重,既沒黃大癡的瀟灑、倪雲林的野逸也沒有徐青藤的縱肆和八大山人的疏宕,於是故意冷落,絕不可能保存得這麼好。而今這張畫除了皮膚顏色變深一點,簡直就是凍齡嘛!

問題是跟您在台北故宮的兩張大作比起來,您這張畫好像受到一些不公平的對待。譬如《谿山行旅》,董其昌在「詩塘」上大剌剌題了「北宋范中立谿山行旅圖」,那時候還沒人發現您把「范寬」兩個字藏在樹叢當中,董老哥就能確定是您的大作,想必因為畫實在太好了,好得非您莫屬。台北故宮還有一張您的大作《雪山蕭寺圖》,您根本沒簽名,王鐸老哥也在詩塘發揮,非但說那是您范爺的作品,而且歌頌您:「公以第一流人,錫天下第一畫。」「靈韻雄邁,允為古今第一。」

謝稚柳《仿范寬筆意山水》(局部),紙本,1948。(圖/取自2018 May香港...
謝稚柳《仿范寬筆意山水》(局部),紙本,1948。(圖/取自2018 May香港佳士得拍賣圖錄,劉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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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您的這張《雪景寒林圖》,跟《谿山行旅圖》一樣,在樹幹上藏了您的簽名「臣范寬製」,為什麼好多評論家反而存疑,只為您不曾在宮中供奉,卻自稱「臣」,所以猜那不是您范爺的真跡?

這也太迂了吧!您在當時已經享有盛名,朝廷不可能不注意,就算您「性嗜酒落魄,不拘世故」,也不表示您就不能特別作張好畫給皇上,在畫上「禮貌一下」啊!

話說回來,那幾個字也可能是後人加的,後人不是「偽造」,而是幫您補個名字,這在收藏界是常有的事。何況就畫論畫,除了您范爺,有誰畫得出這張《雪景寒林圖》?如果另有其人,為什麼見不到其他作品?

您這張巨作,非但比《谿山行旅圖》大三分之一,而且無論構圖、用筆、造境都不在其下。《谿山行旅圖》是「巨碑式」的山水,迎面一座大山,給觀者震撼。這幅《雪景寒林圖》,您則把主山向左移,依然發揮泰山壓頂的力量,但是把右邊留出來,安排了遠近層疊的高山小丘。使得畫上除了壯闊也有悠遠,除了陽剛也有陰柔。

在高一百九十三公分、寬一百六十公分的畫面上,您真是盡力發揮,除了樓觀人家,還布置許多條小道,相互連接,讓欣賞者可以順著遊覽。民宅分三進,圍籬後有小路上山,通往寺院。主山右側也有小道,伸向雲深不知處。最妙的是近景小橋,可以從山坡後面通往民宅,沿著溪邊又有羊腸鳥道,隱隱約約地伸向更遠處的山坳。

范爺!臨摹這張畫,我更佩服您對山石的描繪。您以山的稜線作中軸,像荷花葉脈似地向下開展,再用濃墨畫山頭樹叢,配合所謂「披麻、散麻、小斧」和「雨點皴」,表現陰陽向背和岩石的節理。

提到「雨點皴」,大家都說是您范爺的獨門武藝,但我認為您只是為畫山而畫山,需要怎樣表現就那麼畫。看似小雨點的筆觸,沒有固定形式,常常是以乾禿的毛筆逆鋒戳,也可以說您畫出一些麻麻渣渣的筆觸,目的在表現岩石的粗礪。您自己不會說那是雨點皴,這名稱是後人自作多情,硬加在您頭上的。

您的寫生功力可真深厚啊!您說「與其師於人者,未若師於物」,於是躲在終南太華山中,「對景造意,寫山真骨」。從這張作品可以知道您觀察的細膩,譬如雖然說是「雪景」,卻只有在比較平坦的地方積雪,至於山崖,因為是垂直的,雪留不住,所以露出下面的岩石。水面未結冰,樹上也不見積雪,連樹根都露出來,顯然您描繪的是大雪過後一陣子的雪霽。

您的寒林枯枝也畫得太妙了!除了樹幹上的鱗皮癭結用皴擦表現,樹枝是以半禿的小筆畫成,看似密林,卻很通透,也可以說您很小心地把樹枝交織成網狀,既沒有死墨,又能隱隱約約看到後面的山坡和水灣。這使我想到草間彌生的抽象畫,您是以寫生加上透視,再創造了一個真實的印象。

提到枯枝,大家八成會講您畫樹用「鹿角枝」。中國人有崇古和套公式的毛病,如同好多練武的,每出一招都喊個像是「老猿掛印、樵夫之路、古樹盤根」類的名稱。似乎只要練得幾個絕招,就能稱霸武林。但令人不解的是,我最近在網上不止一次看到,平常袖子一甩就能搧倒一群徒眾的太極名家,怎麼碰上「格鬥士」,沒兩分鐘就滿臉是血地趴下了。

大概因為好多練武的人只記得表演的招式,卻忘了實戰吧!好比畫畫的人,忘了他畫的是畫,只記得那些皴法和筆法。怪不得歷代不少打著您范爺招牌的作品,都只是堆砌「雨點皴」。三百多年前的王時敏如此,近代的謝稚柳也差不多,好像把石頭畫成「大麻臉」,就能抓住您范爺的神髓。問題是您真以通篇的雨點來表現山石嗎?顯然不是!

我一邊臨摹,一邊感慨,如果大家都只想到套公式,用現成的符號來畫畫,會不會如同記得死板招式的武術名師,只見皮毛、不見筋骨,表演固然精采,實戰卻不堪一擊?

范爺,我再多講幾句,只怕石頭就要飛來了,所以我要與您共枕,對您耳邊說悄悄話。更要厚臉皮,以您的風格畫幅畫,跟您的《雪景寒林圖》連接在一塊兒。

首先因為您的主山在左側,右邊山勢逐漸趨緩,順著這個「勢」,我畫的山頭不敢太高,又由於坡勢較緩,雪也得積多些。

前景的水,我將它向右延伸成一條大河,遠處有碼頭,停幾艘小船。順勢往上看,有漁家,掩映在寒林間。

您既然畫了小橋和房舍,屋內又似乎有人憑窗,我就畫個騎驢的旅人,帶著挑擔的小僕,正要過橋回家吧!風雪故人歸,多好啊!

因為工程太大,我先在台北對著高清的複製品臨摹,完成左邊那幅,再把絹帶到紐約,創作了右半邊,兩幅加起來居然成為上下兩公尺,左右三公尺的大畫。右邊因為多半是我造的,所以在畫邊上題「戊戌年春以范寬法寫雪景寒林圖於氤夢樓,古稀劉墉記」。左邊是偷您的,我只敢在樹幹上用蠅頭小楷寫「戊戌年劉墉臨范寬雪景寒林圖」。

范爺!我從四十歲就想臨您這幅畫,拖到七十歲終於完成,而且沒得到您的批准就狗尾續貂。畫得好不好我不敢說,但敢說用了您范爺的風格,而非打著您的旗號,硬搞一堆「雨點皴」,因為我知道:

打的是拳,不是套招;寫的是文章,不是掉書袋;畫的是藝術創作,不是符號堆砌。北宋劉道醇說得好:范寬「不資華飾,在古無法,創意自我,功期造化」。

台北故宮乾隆皇帝博物館北京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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