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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女入港確診疫調「說詞反覆」? 莊人祥坦言:難掌握接觸者

馬尼尼為/鳥腳野少年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野少年在山裡喜歡走在最前面。這樣不會有落後的焦慮。沒有走不動的時候。因為沒有退路。在山裡不需要什麼想法。因為身體被用光了。從早到晚地走。還得爬坡。還得渡河。身體一點一點在山裡變……

我一直是少年。不是少女。我在山上露營。冷了蓋一條紗籠(註)。我不怕鬼。我一個人走在不見五指的樹林裡。我一個人睡一個帳篷。底下是隔了幾張報紙的土地。我沒注意看星空。我一不留意就撞上了樹。我不分辨星座。對星座沒興趣。我蓄短髮。因為學校髮禁。我像少年一樣走在山裡。我交男性朋友。把他們當同性。我身體和他們一樣精瘦。我們都瘦。我們的能量都耗在草地上。在太陽裡。我們一起練跑。穿的都是寬鬆的汗衫。我沒有女性特徵。洗澡盥洗吃飯飛快。走路飛快。唯一的裙子是校裙。校裙有三件。不太長也不太短。沒有女性特徵。平常騎摩托車。我媽媽買給我的摩托車。

野少年一早就醒了。沖了冷水澡。一點也不冷。穿過那濕淋淋的汗水。所有的山都在抱著母親。野少年爬著爬著。爬進一件粉紅色棉被。爬進男人的外套。爬過兩座山。露過無數的營。跟無數男性睡過。裹上我的紗籠被子睡去。野少年又黑又瘦。身材細長。像一根竹子。腳如鳥腳。眼睛不大。五官不立體。在那些山路裡。野少年的小腿被野草亂割。一條一條的刺痛。新湧出的血馬上被汗水和河水洗過了。因為是少年,不會介意這些。一條條的血痕一下子就消失了。等七天後下山。鳥腳是戰利品。我的腳睡了一座森林。可以讓我到處炫耀。

晚上野少年躲在山泉邊在暗中洗澡。手握著一小塊借來的肥皂。有時在山頂上沒有水源。我還是有辦法用一個保特瓶的水換洗隱形眼鏡。因為是少年,沒有想過爬山的意義。沒有想過那些風景。沒有想到要征服多少高度。只能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只有一種模糊的苦。模糊的恐懼。少年隨便受傷。野花隨便夭折。山水洗著經血。迎血野生的魚群。少年沒有傷口。沒有黃昏。很多很多年後當我面對體力上的難關,野少年纖細飛快的步履就會浮現。替我睡過去。替我餓過去。替我把寒夜蓋上一張薄紗籠。

野少年在山裡喜歡走在最前面。這樣不會有落後的焦慮。沒有走不動的時候。因為沒有退路。在山裡不需要什麼想法。因為身體被用光了。從早到晚地走。還得爬坡。還得渡河。身體一點一點在山裡變小。鳥腳親眼看過了山。看過了太陽。因為常是唯一二的女生,野少年都睡在帳篷門口。沒有在意過誰睡身邊。少年的營火正在燒。燈黃的星火映出泥色的土地。泥色的少年。

野少年的瘦是理所當然的。瘦讓人失去女性特徵。黑也讓人失去女性特徵。野少年和男生做的是一樣的事情。露營前先去砍竹。學校附近就有野樹林。得花一個早上。帶巴冷刀去砍。一人砍一根。砍竹有方法。砍完用麻繩拉出竹叢,還得拉出樹林。先放在路邊。再幾根一起扛回學校。竹子用來製成營具。有時會有好玩的想法。做成擔架床。做成木箋。野少年的遊戲不是真的遊戲。那是團體生活裡的紀律與塑形。

野少年在練田徑。在熱身。在槍聲響前冷靜。野少年穿的是不合身的大夾克。還沒穿過貼身的衣服。赤著腳走到起跑點。少年們都打赤腳賽跑。在學校操場。野外太陽。一堆不明所以的教育。不由自主的少年。一路熱身。一路跑下去。衝刺。散熱。裹上大夾克。所有的路線都要自己一個人的。在大操場上人都是渺小的。在山裡也都是。每塊石頭都比人大。一千塊石頭。一千塊憤怒。都是用鳥腳劃出來的。用鳥腳砍出來的。

到台北後大山爬出了野少年的身體。野少年的大山再也無可取代。野少年的身體一去不返。這裡的山是冷的。人也是冷的。空氣也是冷的。我沒有任何對山的常識。對山的觀察。少年我只是站在那裡。感受山。只是在山裡一直走不停走。走到日落。少年在外面生火。在做野外烹飪。我的搭檔在設計營火。在搭瞭望台。我們在做無數團隊的活。離家人很遠。我們大聲念著效忠國家的誓言。大聲地服從學校。服從布條。服從營火。那營火烘烤的肉身。落在身上的鉸鏈。讓少年的船沒有目的。對人生沒有問題。我對命令感到熟悉。對速度效率感到熟悉。野少年的肉體套在我身上。牢牢地套著。固執地不讓我牽。野少年的大山一點一滴地變成我懷裡那隻奇醜無比的貓。我一再緊緊地抱她。感到泥味的熟悉。感到踏實的熟悉。

註:salung──馬來傳統筒狀圍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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