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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鍾玲/慧可之斷臂求法

2019-06-27 00:03聯合報 鍾玲

根據神光在長江北岸崇福寺和定山寺的經驗,他知道達摩大師是不會跟他開口說話的,甚至會完全不理他,但神光也知道達摩已經開始默默地教他佛法,因為只要他一有領悟,達摩就會起身去下一站。神光學乖了,只默默地跟著這位他認定的師父。

農曆九月底,秋風送涼,達摩到達中嶽嵩山的少室山,少林寺在山腰上,寺後立著五座三角錐形的山峰。但是達摩卻過門不入少林寺,只沿寺牆之外的小徑往後山走,神光一直跟著他,達摩爬上五乳峰的中鋒,在離峰頂不遠處,站在一面峭壁之前,把前面石壁上的藤蔓拉開,赫然出現高兩米、寬一米半的山洞口,然後他步入黑暗的山洞。神光向山洞裡張望,山洞朝南,下午四、五時的陽光斜射入洞中。山洞不深,大約七米,他看見達摩的背影,背對著洞口盤坐。神光知道大師入定了。上山時看見路旁山泉奔流,他取包袱中的陶碗去喝了山泉水,吃了點乾糧,又把葫蘆注滿水,回到洞口倒一碗泉水放在石頭上,達摩出定後也許會喝。然後自己在洞口旁打坐。

當神光張開眼,四周繚繞著破曉的白霧。他看見達摩在洞前的草坪上打拳,招式像猴子的動作,再看,草坪旁的大樹上有一隻大野猴正望著達摩,原來老和尚童心大發,在逗猴呢。神光見碗裡的水空了,老和尚竟然接受他的供養,一高興就起身跟著達摩打拳。打完拳神光用袖口擦汗,眼角看見樹林子裡有兩個僧人也在擦汗。應該是少林寺的僧人來偷學拳。

神光觀察達摩的作息很規律,想他會長期在山洞修煉,就在洞口旁用樹枝、乾草,倚峭壁搭了一個草棚。他不再問達摩什麼,只用心地服弟子之役,用行動來表示虔敬。達摩每天早上練拳,午前吃一餐,餐後即入洞坐禪到第二天破曉。他入定時神光都守在洞口,或肅立、或打坐。達摩練拳時,神光忙進忙出,去汲取山泉水清洗山洞、起火煮粥,去寺裡的廚房要些食材,他甚至做過咖哩茄子飯,即使完全沒有印度口味,達摩也照吃不誤。神光還忙著給自己縫一件夾層的百衲衣,好過嚴冬,一塊塊布料都是由少林寺僧人丟棄的僧袍剪下來的。現在神光原有的貴公子氣息已完全消弭,但是他感到沮喪,以前他引經據典來解釋佛經,現在知道這種方法不對,他的心沒個安頓處。

達摩在山洞修行兩個月以後,已經有上百位暗地裡的追隨者。每天早上他練拳時,大約有四十分鐘周圍的樹林都是僧人,他們跟著達摩一招一式地練。總是同一個時間來,同一個時間離去。原來他們是乘著少林寺做完早課和吃早餐之間的一個半小時偷偷上山來學拳。有一天早上他們離去後,神光發現在洞口放著一碗飄香的香菇紫菘豆腐湯,他想一定是哪位少林僧人感恩,送來孝敬大師的。神光伸出雙手要去端起來,正在練功的達摩飛身過來把那碗湯踢落到十多米外的林子裡。達摩說:「這是到震旦以來第三次有人毒害我!」

神光在雨花台初遇達摩以後,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神光開心地想,老和尚快要收他為徒了,他可以學正法渡蒼生了。到林子裡看見那碗湯灑落的地方,草和落葉變成黑色,真的有毒!是誰要毒害達摩?是少林寺方面震怒這麼多僧人追隨這位異國法師嗎?

到農曆十二月初,夜半開始下雪,神光站在洞口守護。到破曉飛雪不斷,積雪高達神光的膝蓋。他聽見黑暗的洞中傳來達摩的話:「你站在雪地中,所求為何?」神光悲從中來,他不是為自己而求,迷惘的世人等待正法呢:「希望老和尚收我入門牆,跟師父學正道,將來廣渡世人。」達摩依然不動如山,背對著他,心想,要成為在震旦傳布正法的唯一傳人,雪中求法是不夠的,宗門之命,懸於一線,「無上菩提是所有的業都消了,才修得到。你只是盡了些小心意,竟然想求大法?」

神光忽然勇氣百倍,腦中出現佛陀投崖飼虎的事蹟,佛陀有一輩子為了救活一隻餓到極點的母老虎和她七個剛出生的虎兒,情願犧牲身體,作為老虎的食物。他神光為了救渡世人,為什麼不能犧牲自己部分的身體呢?他到草棚取來劈樹枝用的刀,到洞口之前來,用右手順著左臂肘的關節把左手臂砍下來,因為氣溫在零度以下,不覺得太痛,他進了山洞,跪在達摩身後,用右手把砍下的手臂放在身前。達摩回過身來,說:「不以身為身,斷臂求法,可以了。我收你為徒,法號慧可。」

我覺得一個人自己把自己的手臂砍斷,太不合常理了。但是一直到上個世紀出家人依舊有燒手指頭的傳統,《法華經》的〈藥王菩薩本事品〉也說到燃指的功德,這是由佛陀時代流傳下來表示追求佛道決心的方法吧。所以神光就用印度僧人能理解的方式來表示他的決心。

老和尚飛步到草棚旁的爐灶取來一大把灰,擦在徒弟斷臂的傷口上止血。慧可開始覺得痛了,但他日思夜思的問題,脫口而出:「能不能請師父幫我安心?」達摩說:「你把心拿來,我幫你安。」慧可經歷這次難關,已無懸念,他說:「我找不到那顆心了。」達摩說:「我幫你把心給安了。」

達摩開始教慧可打坐心法,又跟他講解《楞伽經》,後來慧可成為禪宗的二祖。

少林寺和尚印度法師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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