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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一/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郁達夫詩詞的代表作(上)

2019-06-25 00:08聯合報 吳宏一

〈風流子〉可以說是以淺近的口語,寫悲涼的心事。

雖是淺近口語,卻謹守格律,力求工整;雖寫悲涼心事,

卻出之以詼諧,而具豪放跌宕之妙。郁達夫的才學,於此可見……

郁風所繪的郁達夫像。(圖/本報資料照片,李輝提供)
郁風所繪的郁達夫像。(圖/本報資料照片,李輝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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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前妻王映霞。(圖/本報資料照片)
郁達夫前妻王映霞。(圖/本報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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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的詩詞,今存詩近六百首,詞共十首;要談何者為其代表作,極可能言人人殊,難有定論。不過,我以為所謂代表作,必須作品本身至少具備以下兩種特色:一者要能具有其作品之長處而足為代表,一者要能反映其本人之個性而堪作對照。如依此標準,郁達夫詩詞的代表作,如果只取一首的話,於詩我取其〈釣臺題壁〉,於詞我取其〈風流子‧三十初度〉。

〈釣臺題壁〉原題很長,本作「舊友二三,相逢海上,席間偶談時事,嗒然若失,為之銜杯不能飲者久之。或問昔年走馬章臺,痛飲狂歌,意氣今安在耶?因而有作。」這是他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三日在上海所作,後來才附錄收入他的〈釣臺的春晝〉一文中。那時候,郁達夫已與元配孫荃離婚,而與新婚妻子王映霞住在上海,正忙於寫作,並積極參加文藝社團活動。前一年的三月初,他與魯迅、茅盾等五十人,曾在上海成立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簡稱「左聯」;但不久之後,他又宣布退出。因為很多人以為左翼作家就是共產黨員的化身,要過鬥爭生活的,而郁達夫覺得自己是小資產階級出身,作品帶有個人色彩,因此和左聯的一些作家格格不入。據說他就曾在林語堂、徐志摩等人的宴會上,當眾宣示:「自己是一個文人,不是一個戰士」。於是他脫離了左聯,左聯也隨即開會開除了他。雖然如此,他仍然和魯許等人保持來往。

那時候,閻錫山、馮玉祥正聯合一些國民黨內的地方軍閥,與鎮守南京的國民黨主席蔣介石相對抗,局勢非常緊張。國民黨政府先後立法通過〈處置共產黨條例〉及〈出版法〉,下令取締左聯,關閉若干左傾書局,並通緝魯迅等左聯成員。到了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以後,接連發生不少文化事件,例如:左聯成員李偉森、柔石、胡也頻、殷夫、馮鏗等五人被捕,上海北新等書店被關閉,還有魯迅攜其妻子移居花園莊避難等等。一時風聲鶴唳;文人多如驚弓之鳥。期間郁達夫曾因被捕者有創造社成員,奔走營救,但不久也受到當局警告,所以一度倉皇離開上海,逃往杭州、富陽等地。釣臺,就在他家鄉富陽附近,相傳是東漢高士嚴光隱居垂釣之處。他在〈釣臺的春晝〉文中就曾這樣回憶說:「一九三一年,歲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黨帝似乎又想玩一個秦始皇所玩過的把戲了。我接到了警告,就倉皇離去了寓居。」這首詩的寫作背景如此。詩體是七律,全詩如下:

郁達夫抄錄名聯: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圖/取自網路)
郁達夫抄錄名聯: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圖/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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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尊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數東南天作孽,雞鳴風雨海揚塵。

悲歌痛哭終何補,義士紛紛說帝秦。

這首詩寫得真好,既能具有郁達夫七言詩豪宕工麗的特色,又能反映郁達夫的為人及性情。他應該也視之為自己的得意之作,所以他常抄錄全詩或其中名聯「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墨書送人。

為了便於一般讀者了解,現在我先將四聯八句的原詩用白話試譯如下:

不是在酒杯前為了愛惜身體,酒才不斟,

只是因為假裝狂放久了,難免弄假成真。

我曾經因為酒喝得太多,醉中鞭打名馬,

也深深地害怕情感過於豐富,連累美人。

劫難有定數,現在大江東南正受天譴責,

雄雞啼叫不已,風雨中據說海又已揚塵。

事已至此,即使悲歌痛哭,又有何幫助?

正義之士,正紛紛在遊說大家義不帝秦。

前面的兩聯四句,是回答舊友的問題。原題的下半段:「或問昔年走馬章臺,痛飲狂歌,意氣今安在耶?」老朋友問郁達夫:你以前尋花問柳,親近美人,痛飲狂歌,飛揚跋扈,如今昂揚的意氣都到哪兒去了?郁達夫用這四句詩來回答。首聯一、二句,是說自己的個性,喝酒常不節制。領聯三、四句,是說如今不敢喝酒的原因。他說現在不是不飲酒,是怕飲酒時豪放作樂,一旦喝多了,會鞭打名馬,情累美人。這是一種比喻,意思是怕自己酒喝過了頭,說不該說的話,做不該做的事。因此他「銜杯不能飲」了。

《論語》說:「唯酒無量,不及亂。」陶淵明也說:「君當恕醉人」。飲酒本來就為了取樂,與故舊好友聚會,借酒助興,本來就是人之常情,即使喝醉了,只要不太過分,何責怪之有?郁達夫卻「銜杯不能飲」,這樣回答的原因,顯然與當時的政局時事有關。這也就是他原題另一半所說的:「席間偶談時事,嗒然若失,為之銜杯不飲者久之」。「時事」,上文已有交代,涉及當局捕殺上海文人、關閉書店之事。

這些事情,當時是不能明言的,以免惹事招禍。所以後面的兩聯四句,郁達夫多使事用典,讀起來比較晦澀費解。其實這也正是舊詩詞使事用典的好處。

腹聯第五、六句,套用典故,對仗工整。第五句「劫數東南天作孽」的「劫數」,是佛家語。佛教以為世界常歷種種不同的災難,如果是天災人禍以及相關事務互相因緣、互相牽制而形成的災難,就叫劫數。當時東南江浙沿海一代的城鎮,常發生一些意外的紛爭和災變,包括軍閥互相傾軋、上海捕殺文人的事件,郁達夫都歸之於此類,以為天命如此,人是無可奈何的。第六句「雞鳴風雨海揚塵」一句,用兩個典故,「雞鳴風雨」是一個典故,「海揚塵」又是另外一個典故。「雞鳴風雨」出自《詩經.鄭風.風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用「風雨」比喻黑暗的時代和紛擾的社會,用「雞鳴」比喻亂世中的正人君子。「海揚塵」則典出葛洪的《神仙傳》,說世界多變化,大海會變成陸地,陸地也會變成大海,「滄海桑田」的成語,就是由此而來。葛洪《神仙傳》第七卷曾記錄王方平和麻姑的一段對話:麻姑說她最近到蓬萊去,看到海水又較前淺了一半,王方平告訴她說,這就是聖人所說的「海揚塵」。海揚塵,意思是說大海又揚起了塵土,快要變成陸地了,表示世界又將起大變動。所以這兩個典故合在一起,「雞鳴風雨海揚塵」,是形容眼前時代黑暗,世界將起變化。如果配合上句「劫數東南天作孽」來看,意思是說中國東南江浙沿海地區,會風風雨雨,經歷一些無可避免的劫難,可是「風雨如晦」的黑暗中,仍將出現「雞鳴不已」的君子。

末聯第七、八兩句,也都暗用典故。第七句是用杜甫〈贈李白〉的「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詩中用「悲歌痛哭」,和原題的「痛飲狂歌」意思相同。就因為知道面臨劫難時,光是痛飲狂歌終竟無補於事,所以作者才「銜杯不能飲」。他期待的是有正人君子挺身而出,挽救國家人民於風雨飄搖之中。第八句「義士紛紛說帝秦」,就是表達這個願望。這一句是暗用了《戰國策》中魯仲連「義不帝秦」的典故。魯仲連是戰國時代齊國人,善於排難解紛。有一次,他到趙國去遊歷,正逢秦軍圍困趙都邯鄲,魏安釐王也為了討好秦國,派辛垣衍去向趙孝成王遊說,想尊秦昭王為帝;魯仲連知曉此事後,以為秦王一旦稱帝,天下不安,所以去見辛垣衍,說服他放棄此一主張。郁達夫的「義士紛紛說帝秦」,字面上沒有提到魯仲連,但實際上用的就是他「義不帝秦」的典故。「帝秦」是誰?當然是指捕殺上海文人的軍政當局,也就是他〈釣臺的春晝〉一文中所說的「又想玩一個秦始皇所玩過的把戲」的「中央黨帝」。

我看過有人解釋郁達夫的這首詩,說它是一九三一年日本入侵中國時,郁達夫抗日時的愛國之作。這種說法是不合史實的。這首詩的寫作年月,是一九三一年的一月二十三日,而日本的入侵中國,所謂「九一八事變」,則是同年的九月十八日;這首詩寫的是「劫數東南」,而當初日本侵略的是東北瀋陽一帶;如果說指的是日本侵犯上海,所謂的「一二八事變」,那更是在後來的一九三二年。哪有預知後來發生之事而先寫詩的道理!更進一步說,如果郁達夫詩中批評的對象是日本,他又何必隱約其言,「嗒然若失,為之銜杯不能飲者久之」,不是正可與同仇敵愾的朋友,舉杯豪飲,表示要一致抗日、直搗黃龍的決心嗎?事實上,郁達夫正式反日抗日,是從一九三一年的十一、二月間才開始的。在「九一八事變」剛發生時,他還一度以為那是「國內軍閥的陰謀」,「乃利用外國的武力,遂以消滅異己的政策」。這些事情,在郭文友《千秋飲恨:郁達夫年譜長編》等書中,都有資料可供稽考和比對。所以有些人雖然欣賞這首詩,卻誤解了它的內容。

不管怎麼說,這首詩受到很多讀者的讚賞,是無庸置疑的。尤其是其中的頷聯:「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更曾傳誦一時。既愛醇酒美人,又愛憂國傷時;它不但能反映郁達夫的個性,而且也能展現郁達夫詩中所特有的那種豪宕工麗的詩風,既豪邁而又跌宕,既豔麗而又工整。因此我取之為郁達夫詩的代表作。

至於郁達夫詞的代表作,我取其三十歲生日所作的〈風流子〉。寫作的年代比上引的詩早。〈風流子〉,是詞牌名,雙調,一名〈內家嬌〉,二者都能反映出郁達夫「情多累美人」的個性。詞,原來是可以被諸管絃、配樂歌唱的,後來不能唱了,已經與詩無異。郁達夫的詞,數量不多,只有十首,風格一如其詩,也以豪宕工麗見長。

郁達夫生於清光緒二十二年丙申十一月初三日子夜,依他《自傳》說,就是「丙申年,庚子月,甲午日,甲子時」,都是不吉祥的生辰八字。換成陽曆,是西元一八九六年十二月七日。到一九二六年的十二月七日,正好是他足齡的三十歲生日。

這時候,他已與元配孫荃結婚。孫荃攜子留在北京,郁達夫則隻身南下廣州,在中山大學教書。因為諸事不順,郁達夫於該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剛剛辭去中山大學教授兼出版部主任之職。他和成仿吾商議後,準備回上海重新整頓「創造社」出版部。三十歲生日這一天,成仿吾等二十餘人為他慶生並送行。郁達夫在晚宴上把上午寫成的這首〈風流子〉當眾朗誦,而且喝得酩酊大醉。據其《病閑日記》說,當夜他就住在粵東酒店,「想身世的悲涼,一個人泣到天明」。他的〈風流子〉,是這樣寫的:

小丑又登場,大家起,為我舉離觴。

想此夕清尊,千金難買;他年回憶,未免神傷。

最好是、題詩各一首,寫字兩三行。

踏雪鴻蹤,印成指爪;落花水面,留住文章。


明朝三十一,數從前事業,羞煞潘郎。

只幾篇小說,兩鬢青霜。

諒今後生涯,也長碌碌;老奴故態,不改佯狂。

君等若來勸酒,醉死何妨。


原注:「小丑登場事,見舊作〈十一月初三〉小說中。」

可以說是以淺近的口語,寫悲涼的心事。雖是淺近口語,卻謹守格律,力求工整;雖寫悲涼心事,卻出之以詼諧,而具豪放跌宕之妙。郁達夫的才學,於此可見。(上)

上海抗日國民黨中山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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