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相對論6月 二之一】方文山vs.可樂王/我在思考現代人類心靈的樣子(上)

方文山(左圖)、可樂王(右圖)。

 圖/方文山、可樂王提供
方文山(左圖)、可樂王(右圖)。 圖/方文山、可樂王提供

現代資訊太快速,經典的東西反而不會過時,

我想時間是一座大型的篩選器,會讓人類文明好的部分留下來……

創作 就是想跟這個世界對話

●可樂王:

嗨,文山,好久不見,最近好嗎?還記得在《聽見下雨的聲音》,看完片子那幾天,主題曲一直在我腦海中反覆迴盪,顯然音樂藉由電影呈現,進一步產生了一種無可言說的魔力。當年你已是電影導演,跨越作詞家,身分也越趨多元,其後你也給許多熱門網路遊戲寫主題曲。前陣子在網路上看見一則新聞,許多人紛紛討論周杰倫新歌裡「怎麼沒有方文山的歌詞了?」,大家似乎顯得十分失落,喚求「方文山趕快回來」!我也一樣好奇。可否談談你的近況。

●方文山:

好久不見,〈聽見下雨的聲音〉,是我自己很喜歡的一首歌曲。這首歌當時是完完全全為電影量身打造的,當年它沒有入圍金馬獎最佳電影主題曲,我還有些遺憾,但遺憾是自己造成的,因為時間太趕,音樂電影公司把還沒有調光剪接好的毛片,急於送件報名,因此沒有入圍。

可樂王兄提的這個問題,我相信應該有一些讀者跟網友深感興趣。之前周同學寫了一首歌〈不愛我就拉倒〉,然後有些網友就呼籲我回來填詞,但我認為這應該說是周同學歌迷的愛之深責之切。那麼久沒有聽到杰倫的新歌,他們當然希望會有詞曲、編曲、vocal方面的驚喜,但我覺得這種心情稍微還是嚴肅了一些,因為歌詞並不代表音樂的全部,而且歌詞本來就是反應各種的狀況情緒,或是說明一種情懷。不見得每一個字句都要去鑽研,具有咬文嚼字般的文學分量。我在一些講座場合也一再重申,音樂就是情緒的催化劑,會讓你情緒得到共鳴與宣洩,歌詞只是輔助旋律給予故事性與節奏感。至於提到所謂的畫面感跟故事性,是否需要文學分量、字字斟酌,我認為視狀況而定,因為有些歌就是很輕鬆,就是一種創作時的想法,很簡單也沒那麼多累字贅語,單純就是為了抒發自己的某種情緒,周同學的那首歌〈不愛我就拉倒〉,其實就是很真實的反應創作時的一種心理狀態。我認為這樣的歌詞,並沒有不好也沒有不妥,畢竟流行音樂就是反映現實生活的一種狀況,總不可能每一個生活狀況都非常「文藝」。

至於我現在在做的事情,即跨領域的在籌備一個以書法為元素及主軸的電視劇,名稱是《書法武林之九州大地》,這是我非常慎重去跨領域的一個合作,也和我的創作想法有關,因為創作就是想跟這個世界對話,差別在於形式不同,不局限於文字,影像、雕塑、音樂等各種表現形式都可以去嘗試。為什麼會想要嘗試電視劇呢?因為歌詞文字大概就四、五分鐘可以唱完,會覺得意猶未盡,而電視劇可以有十集、二十集,甚至更長,我籌備的這部書法戲劇大概有五十集,可以很完整的建立一個故事架構、一個世界觀。這個跨領域的規畫,應該是今年重中之重的創作,也是我的創作生涯規畫裡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

跟你認識也有將近十年了,我對可樂王最近在做什麼事情也很感興趣,一直以來你都以繪畫創作為主要工作內容,那麼今年度有什麼規畫嗎?

來自一個美好的召喚

●可樂王:

文山,是啊,我們認識十六年有了吧,記得那個時候《壹詩歌》和編輯去採訪你,還聊得非常愉快。之後也讓你請了不少頓飯,真是不好意思。

我最近在準備作品,六月會做一場純藝術個展《幻日之夜與神祕異獸》,內容是近幾年的畫,有些畫了一半,藉此機會將它畫完。原本以為很快就會完成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在做作品的時候,總是有對自己的要求沒完沒了的毛病,以致直到目前為止,一直都還在畫。

「幻日之夜」的部分,畫的是之前創造的角色,叫小啾,他的名字是以常來我畫室陽台上玩耍的小鳥們的叫聲「啾啾啾」來命名的一個角色。有一陣子,我很少畫他了。不過在去年,想起來滿微妙的,我躺在床上,好像他的影像就在天花板上遊玩,這是一個美好的召喚,觸動了我的幻想,然後我發現我對這個時代所產生的陌生感消失了,於是就決定以他作為主題,繼續畫下去。

「神祕異獸」的部分,則是以觸動我的主題「獸」為主。我在思考現代人類心靈的樣子,於是我開始做一些小小張的草圖,在零號畫布上,像手心大小,不要太大,但要很具體。我像狩獵者打開探照燈,往末日邊境走去,去捕捉一隻隻窩在心頭上蠕動的小小野獸派這樣子。起初我畫了一張「卡夫卡」,後來畫了一張「班雅明」,我覺得還滿妙的,於是決定繼續畫下去。這有點像是在做一種純粹私人內部式的探索。這個計畫正在進行中。

電影是唯一可以容納所有藝術元素的創作媒介

●方文山:

想問一下可樂王兄,最近這幾年有沒有非常喜歡的電影?我覺得電影是唯一可以容納所有藝術元素的一種創作媒介,比如說文學、繪畫、音樂、舞蹈、雕塑、戲劇、建築,因此電影也被稱作「第八藝術」。我覺得可以藉由一個人喜歡的電影類型,去了解這個人最近的創作傾向跟藝術追求,所以想了解可樂王兄最近都看了哪些印象深刻的電影?

●可樂王:

文山,對我而言,現在看電影很挑戰挑片功力,有時候看完片子,常常很失落。怎麼說呢?比如恐怖片,年輕時看了庫柏力克《鬼店》,後來看《貞子》和《失速列車》,就會覺得不恐怖嘛,人家庫柏力克的鏡頭和畫面,雙胞胎、騎腳踏車小男孩的回望、打字機爸爸、噴出血水的牆壁的剪接,到底美學這種東西這麼厲害,太經典了,就都會拿它來對照,覺得水平要在同一個地方,這其實是一個不好的習慣。我太太說:「明明這三部都很恐怖呢,類型又不同,怎麼一起比。」不過我心底還是調整不過來。會不會是年紀的關係呢?確切的問題出在哪裡,我也不明瞭。

前陣子我在看胡波《大象席地而坐》那些充滿挫敗人生的人,有一個感想,我覺得一個人對電影最敏感的階段是在年輕時代,可能因為這年紀對世界特別好奇,感受性非常強。我自己就是在80年代末,十八歲到二十歲,等當兵前的那兩年,看了許多電影。那時我高職剛畢業,在卡通公司工作,下班就會去「太陽系MTV」看影碟,常常看到天亮,大量地看。那座地下室即便現在想起來還是像珠光寶盒一樣閃閃發亮,我挑的片子都是從書上讀來的「新浪潮」和「作者論」什麼的各國導演,楚浮、雷奈、費里尼、小津、黑澤明、伍迪艾倫、安東尼奧尼、柏格曼、溫德斯等經典的東西,現在回想起來還是相當具有啟蒙意義。在那個年紀可以看到全世界最厲害的東西,讓電影帶你去體驗不同的生命視野,還滿珍貴的。

另一方面,我個人其實很愛看一些無聊又有點帥氣、充滿活力激情而又病態和有點ㄎㄧㄤ的東西。像我去原宿如果碰到周末,就會跑去竹下通公園看那群暴走族放貓王的音樂跳舞,大熱天穿皮衣跳到滿身大汗,真夠勁!我兒子就會罵我白癡,「幹嘛帶我們來看這個!」沒辦法,我就是喜歡像高達《斷了氣》、賈木許《神祕列車》、大衛林區《藍絲絨》和《我心狂野》、亞倫帕克《迷牆》、寺山修司《上海異人娼館》、大島渚《感官世界》、庫柏力克《發條橘子》、北野武《阿基里斯與龜》、貝托魯奇《巴黎初體驗》這一類東西,有這種類型的好電影請務必跟我說一聲,我一定衝第一。(笑)附帶一提,艾略特說:「列舉名單的風險就是遺漏的部分往往會凸顯出來,而且別人也會覺得你不靈光。」我也覺得不大妙。

不過啊,看電影這件事也會隨著人生階段而改變,結婚後因為小孩的關係,就會挑一些迪士尼、宮崎駿或商業片看。現代資訊太快速,經典的東西反而不會過時,我想時間是一座大型的篩選器,會讓人類文明好的部分留下來。幾個禮拜前在公共電視看修復版《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還是相當厲害。我從國中時代看侯孝賢和楊德昌的新電影,每一部追也都很喜歡,21世紀楊德昌《一一》和侯孝賢《聶隱娘》都是極品。

可樂王作品〈幻日之夜〉。(圖/可樂王提供)
可樂王作品〈幻日之夜〉。(圖/可樂王提供)

創作的養分

●可樂王:

文山,年輕時聽流行音樂,很在意專輯中歌詞的表現。每首簡短精巧的歌詞,都是一座獨立的小行星,我深信那是一種當代文學,也曾從中獲得了某些撫慰內心的東西。80年代日本偶像音樂,若是沒有松本隆寫出像〈紅色的麝香豌豆〉、〈玻璃蘋果〉和〈鑽石瞳孔〉那樣精密設計的詩歌,松田聖子就不會是松田聖子了。少年時代你都聽些什麼歌?也聽〈一串心〉嗎?我不免好奇你成長背後所經歷的文學養成經驗?相信一定有某種不為人知、強悍的東西存在。

●方文山:

好的,可樂王兄,先談談我對你的畫作的理解,我覺得你的繪畫其實偏向「萌系」,用色療癒,也非常之繽紛,但我知道你身體裡應該跟我一樣,住著一個老靈魂。沒錯,創作一定會有一段文學養成經驗,在我認為比較有影響的主要是現代詩詞,大陸的北島、海子或顧城;台灣的洛夫、席慕蓉、李格弟(不過「李格弟」是作詞發表時候的名字,她的新詩發表署名叫作夏宇。)我會看這些詩人的詩作,去充實自己的文學養分。再者就是古詩詞,古詩詞中我偏愛李煜,還有李清照,他們的詞風對我影響頗多,因為宋詞在那個時空背景裡就等同於那時代的流行音樂,雖然詞曲的普及程度沒有像現在這麼廣泛,但因為現在流行音樂的載體,是透過音樂、網絡、電視、收音機等各種傳播媒介輔助,對比在古代需要請伶人或樂工來家裡演奏,或到青樓才能聽到音樂,抑或是一些貴族與士大夫家裡宴客,才能聽到結合宋詞的演唱,聆聽的範圍沒辦法像現代這樣普羅大眾。我的創作養分一部分來自於文字,新詩還有古詩詞,而古詩詞的部分主要是宋詞。

此外,音樂也帶給我不少養分,早期如羅大佑老師,我在高中時期聽到這些經典歌曲,就非常震撼,像〈之乎者也〉這種比較反叛性的歌曲,會引起聽眾不自禁地去思考生活,而那時候對這些歌曲的驚訝,源於我以為音樂只有愛情與友情,再者就是訴說親情,不曉得音樂居然也可以針砭時事,去審思社會狀況與批判。在羅大佑老師的音樂裡面,我發現了音樂的可能性——原來音樂創作也能離開情感而存在。

在音樂創作的過程中,詩詞、電影、音樂、電視都會影響我,關於電影,主要是侯孝賢、王家衛、李安……這些大師級的導演。李安導演比較特別,他的電影元素多,類型也非常豐富,他可以拍《綠巨人浩克》、《理性與感性》,也可以拍《斷背山》、《臥虎藏龍》、《少年Pi的奇幻漂流》……創作元素非常多元,並不局限於某一種風格。這些導演其實都有影響到我。我創作上的養分來源:音樂、影像、文字!(上)

●方文山

台灣詞人、導演、作家,是華語歌壇「音樂文學」的創作才子,擅長富有畫面感的文字創作,更是各種音樂獎項的常客,開創「素顏韻腳詩」,喜歡跨領域創作,平時收藏世界各國車牌、早期廣告鐵牌,製作拼貼框、微型建築,更是漢服、書法等傳統文化推廣者。

●可樂王

左手寫詩,右手開航空母艦畫畫;曾創辦《壹詩歌》,並和「拜金小姐樂團」走詩販歌,使用當代藝術的高技術犯罪。代表性個展有:哥哥妹妹百貨公司(2000)、自己的皇宮(2009)、西門町大襲擊(2010)、勿忘我(2015)。

電影 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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