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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任玲/永遠的異鄉人

2019-05-28 00:07聯合報 羅任玲

我的鄉愁,從來不是現實空間的。 

二○○九年冬天,寒冷的蘇州運河上,我凝視兩岸滿綴的俗豔小燈泡,在水花中不斷一閃而逝。古城牆埋伏著暗影,布景般不真實。忽然有人指著遠方城門說:「那上面就是當年伍子胥頭顱懸掛的地方。」兩千多年了,他的雙眼彷彿還瞪視著幽幽河水。靈魂最後去了哪裡?是否還執念著原鄉?

在時間的長河面前,所有人都注定是永遠的異鄉人。無論輪迴了多少次。

世界像鳥籠一樣承載著肉身,膚色不一,以大小殺戮寫史。愛過,哭過,笑過,偶爾作著春秋大夢。有一天死了,被拋向荒野,化作虛空。無始無終的造物者只在籠外冷冷地讀取一切。或許,有時也悲憫籠中物的愚蠢。

這是我的詩〈鄉愁事件〉的原型,它和〈關於孤獨〉、〈孤獨手記〉都是我二十一歲的作品。許多年過去了,我的看法依舊不曾改變。聖嚴法師二○○九年二月臨終的偈語一語道破:「無事忙中老,空裡有哭笑;本來沒有我,生死皆可拋。」這世界有太多緊抓著鳥籠不放的手,大鳥籠裡還有其他的小鳥籠。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選擇(或根本無可選擇地)住了進去,因為離開眾人皆坐的明亮鳥籠,去向暗暝的野地,將是多麼恐怖的事……。聖嚴法師明明是離開鳥籠的人,卻在自己的幽寂曠野裡,回身擁抱了這麼多的陌生旅人。他的精神教誨,穿透了〈鄉愁事件〉的荒涼原型,在多年後的今天,依然於我如天啟。

我愈來愈相信,生命需要理解與同情,文學更是如此。少了這二者,看來再輝煌的生命或文學都將只是一座廢墟。

而談到理解與同情,必然得回到〈鄉愁事件〉的另一個現實原型。在解嚴前的台灣、兩岸隔絕的年代,我的鄉愁是詭異地漂浮在半空中的。

打從有記憶起,我就知道曾祖父、祖父早在對岸「三反五反」時就被鬥死了。一位名喚玉階,一位名喚海如(多麼美的名字)。鄉親口中做過許多善事的兩人,經過許多凌虐,終於成為飄蕩荒野的孤魂。我字典中的「兇殘」,必然是從那時認識的吧。

而作為一個預見血雨將至,又因時局已亂根本回不了家的流亡學生。我的父親,在一九四九年秋天獨自跟隨補給鑑(還是遠房親戚幫他安排才勉強擠上去的),身上帶著遠親給他的兩百元港幣,以及一本相簿一支口琴,在颱風天舉目無親地從高雄碼頭上了岸。他當然不會知道這個島嶼兩年多前發生了什麼事。而那時唯一作為紀念的小相簿已被瘋狂的暴雨打濕打爛了,所有相片都黏在一起,故鄉的一切就此化為烏有。

父親在四顧茫茫的碼頭,意外遇到已先來台灣的一位同鄉,在同鄉處借宿幾天後,帶著僅有的兩百元港幣,又獨自搭上前往另一個陌生城市花蓮的火車……他後來在陌生的台灣娶妻生兒育女。我出生的故鄉是他的異鄉,他的故鄉卻是我的異鄉。這種糾結,在那個年代長大的「外省第二代」,想必不會陌生。

〈鄉愁事件〉裡那個旅人的形象,確實有一部分來自父親。這種「浮在半空的荒涼」,是他的,也是我的,或許更是那年代千千萬萬或不知故鄉何在的人的寫照。我想,再也不會有一個地方,有一個時代,在如此小的島嶼上,混雜了那麼多口音,那麼多鄉愁,在各自的夢醒時分,尋找一條回家的路。

二○一九年春天,陰雨綿綿的某個早晨,父親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抽屜中取出一個小盒子。盒子已非常陳舊,卻保存得十分完好。打開一看,原來是那支「傳說中」的口琴,七十年了,琴身依然閃閃發亮。父親擦拭了一下,開始吹奏,曲音悠揚婉轉。他神情專注,彷彿回到了當年。那是中學時參加校際口琴比賽得到第一名的曲子〈燕雙飛〉:

燕雙飛,畫欄人靜晚風微,

記得去年門巷,風景依稀,

綠蕪庭院,細雨濕蒼苔,雕梁塵冷春如夢……

我卻想起父親曾經給我看過的,他十四歲寫的一首故鄉的詩:

山茶花的清香

飄蕩在廣袤的原野

山鷓鴣的啼聲

剪斷了古老的峰巒

白雲在藍天游蕩游蕩 

蒼鷹在翠谷中遨翔遨翔

我也想起了,許久不曾浮現的一張臉孔。

我寧願記得祖母很老的時候那張平靜堅毅的臉,她一生遭受那麼多的痛,卻沒有恨過任何人。關於理解與同情,我要向她學的還太多太多。而父親第一次重返故鄉,就是奔我祖母的喪。喪禮結束後,父親特地去看了我曾祖父玉階公當年一磚一瓦興建捐贈的小學。那日有雨,課堂裡傳來孩子們的琅琅讀書聲。 

父親後來再也不願回故鄉一次,我完全可以理解,那已不是他的故鄉,那只是一塊傷心地。

要放下感情的「執」,何其困難。否則,鄉愁也就不可能存在,情執情釋,多少文學寫的,不也就是這些?雖然時間的長河終究會把一切化為烏有……。在那烏何有之鄉,方是自由的真正所在。

聖嚴法師碼頭小燈泡外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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