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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許過願】隱匿/乘願再來,觀音自在

2019-05-25 11:02聯合晚報 隱匿

圖/徐至宏
圖/徐至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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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你要許願 讓噩運降臨嗎?

我幾乎從不許願,原因不是我毫無所求,而是我體內住著一個愛潑冷水的傢伙,每當心裡浮現任何願望,都會立刻被撲滅。

比如當我許願:「希望我經營的書店可以支撐下去。」我馬上聽到潑冷水的聲音傳來:「書店支撐下去對你並不是好事。」而當我許願:「希望可以寫出更好的詩。」那個聲音則冷冷地反問我:「你仔細想想,過去寫過最好的詩都奠基於可怕的噩運和無助的悲泣,難道你要許願讓噩運降臨嗎?」其他的願望就更不用講了,發財後陷入不幸的例子比比皆是;至於「長命百歲」、「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這類的願望在我看來,正是一位長年臥病在床、三餐無法自理的老人。

於是,我成了一個無法許願的人。可是有一天,當書店已歇業一年多,我再次凝視著霧中隱約浮現的觀音山時,突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穿透了我!我震驚地發現:自己可能真的曾經向老天爺許願,要在觀音山前開一家書店。

事情要從我國中二年級開始說起。那時我從品學兼優、獎狀可以拿來當壁紙貼的模範生,突然進入叛逆期,大概就是所謂的「中二病」吧?我完全放棄了學業,上課時不是偷看課外讀物,就是在課本上描繪著女人的側臉。我筆下的女人通常眼睛很大、睫毛很長,有一頭飄逸的長髮,有時微笑,有時淚眼汪汪……我不停地畫著,但總是無法表現出心目中最完美的線條。

國中畢業,我雖然拿到中部地區試卷國文科最高分,但因為其他科目成績太差,沒考上什麼好學校,後來為了要逃離家庭,索性跑到台北讀高職了。畢業後,到補習班上了一年的課,然而就在聯考前,我逃走了,不願意參加大學聯考。更離譜的是,我莫名地逃到了當時還沒有捷運的淡水,在山坡上租下一間可遠眺觀音山和淡水河的套房,在小鎮上找到門市小姐的工作,日子也就過了下來。

有一抹綠光掠過了觀音的眼角

當時在門市,有時會聽到客人討論觀音山命名的由來,可卻是眾說紛紜,有人說那是一尊觀音的坐像,有人說在竹圍和關渡的角度看起來,根本像一頭大猩猩……聽著他們的說法,我依舊無法將這些形象和觀音山連結起來,然而,每天下班後坐在窗台上凝視著觀音山,早已是我日常的習慣了。

也不知我看著觀音山多久以後,突然在一個夕陽火紅的黃昏裡,觀音山在我眼前,以一種像是動畫片的方式幻化為人形了!這時我才終於發現:原來它的山稜線是如此地像一個女人的側臉!她的輪廓柔美、莊嚴,下巴微微高過鼻頭,長髮向著出海口的方向披散而去,再仔細看,甚至還有眼睫毛呢!噢,原來是高壓電塔。對於這個發現我固 然感到驚喜,卻也不無遺憾,因為從此以後,我再也無法以別種眼光看待觀音山了,此後她只能是一張女性的側臉,似有情若無情地仰望 著天空,永遠的。

兩年後我離開淡水,到台北上班,一直到大約三十歲時,我再也受不了台北,竟又搬回淡水,雖然只住了一年,但那一年也留下了美好的回憶,我還記得有一天,淡水出海口的晚霞如火山熔岩流淌而下,那時我看見有一抹綠光,掠過了觀音的眼角。

接著,到了三十六歲的時候,我終於如願了!這一次,我在觀音山正對面租下一間老房子的二樓,開了一家書店:有河book。我終於能和我不斷描繪的女神像晨昏相對了。我記得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我不再描繪女人的側臉,我想那是因為,我已找到了那個始終畫不出來的,最完美的形象。如此過了十一年。

不要說這間的油漆是我塗的!

然而,究竟該怎麼描述這十一年呢?我的心願成真了,可是生活中充滿了各種艱難的磨練,經濟壓力 、面對奧客的壓力、照顧街貓的壓力……第七年時,我因為極度的痛楚終於去醫院檢查,確認罹癌。可我無法割捨依賴書店生存的一群街貓,手術後又回到書店繼續原來的生活;第十一年,癌症復發了,這次我終於下決心關店。好像如果沒有足夠的苦痛,沒有面臨死亡的威脅,我根本不可能離開這群貓。可是,當初和我一起開書店的先生卻很不情願關店,最後我是以一件不可思議的往事,說服了他。

在我大約二十八歲的時候,曾被朋友拉去算命,那也是我今生唯一一次算命,儘管大家都說他神準,但我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可是多年後,當我癌症復發在家 休息,那位算命師的話突然之間回到了我的腦海,清晰無比,甚至他的表情和我們之間的對話也一一浮現。

那時我才二十八歲,雖然始終未放棄閱讀和寫作,也參加了一些寫作班,但作品的質和量都很差,可是算命師卻預測我將來有可能成為作家;接著,他突然皺眉說:「你一定會罹癌,要記得投保癌症險。」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又好像突然看見了一個畫面,並試圖捕捉:「很大片的藍色空間,對你很不好。」我問他:「很大片的藍色空間 是什麼?可我最愛的顏色就是藍色啊!」他顯然也不知道自己捕捉到的畫面該如何解釋,只好避重就輕地說:「一點點的藍沒有關係啦,不要很大片的藍就好。」當然我還是一頭霧水,而且事後馬上就把他的話全部拋諸腦後了。

後來,我開的書店的牆面和天花板,都是深藍色的,那個藍還是我 非常喜愛、異常執著的藍,因為我認為那是鑲滿了繁星的,宇宙的顏色。為了不要有色差,我找了油漆師傅來調色,並且待在現場監工,確認油漆乾掉之後的顏色仍是正確的。當時那位師傅對我喜愛的藍色非常不以為然,試圖說服我改用較淺的藍色,我拒絕了,兩人幾乎要吵起來,最後他很不情願地撂下狠話:「不要跟別人說這間的油漆是我塗的!」

如果連牆壁的顏色都是命中注定……

現在想來,不免噓嘆,如果連牆壁的顏色都是命中注定的,那麼所謂的個人意志是否真的存在呢?或者人生中各種艱難的選擇,其實都只是被命運所選擇?但無論如何,現在的我依然不認同算命師說的話,確實我可能因為開書店壓力太大 而不快樂,最後便生病了,所以他說藍色空間的書店對我很不好,可是我無法想像,若沒有這段歷程,我的人生該轉往哪個方向呢?就算我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另一種人生 ,會比開書店更精采有趣。

而今,我終於不得不相信,或許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吧?否則我不會不停地描繪著觀音山的側臉,直到我終於來到祂的面前,度過了命定的十一年,並在此寫下了許多詩,為134隻街貓命名。

儘管看著觀音山這麼多年,在我眼中,祂的美從未稍減。我永遠記得,書店第六年的時候,有陣子為了生病的貓,我住在店裡,用桌椅隨意搭起一張床。一天夜裡,當編書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將所有燈光熄滅之後,沒想到,已然如此熟悉的觀音,竟以一種前所未見的模樣,靜靜地,從燈光和漁火之間,浮出了水面;四周是如此黑暗,無邊無際、永恆的黑暗,唯有觀音發出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光,或許可說是一種先於意識和存在的光吧?那瞬間我淚流滿面,彷彿是第一次見到祂,剛剛誕生於淡水河之上的,觀世間音,觀自在菩薩,我心中最完美的形象。

然而,我和觀音山的緣分應該到此結束了。當我在河岸邊散步,每一個細節都已太熟悉了,而那些景色在化為詩之後,就被定型了,就像觀音山已被定型一樣,我已經看不到未來的風景。所以,我將離開。

在我心裡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晰,儘管我對於人身和繁瑣無謂的日常,總是感到厭倦,有時我甚至能看見那一個,在母親的子宮內哭泣的我,只想要回到混沌之中,只願意當一個水分子,或者一粒塵土的我,現在卻不得不承認了:這是真的,來到世上一遭,經歷這一切,這正是我曾許下的心願。

作者簡介 隱匿

寫詩、貓奴。前淡水有河book書店老闆娘。曾獲2016年度詩獎、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新詩首獎。著有詩集:《自由肉體》、《怎麼可能》、《冤獄》、《足夠的理由》、《永無止 境的現在》。玻璃詩集:《沒有時間足 夠遠》、《兩次的河》。散文集:《河貓》、《十年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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