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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の悲傷敘事詩】李紀/朱夏(下)

2019-05-24 00:05聯合報 李紀

我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條河的岸邊,看到對岸的簡靉。似乎有一個人在背後拉住簡靉,看她在掙扎。想要走到河岸的簡靉,跨出一步又被拉回一步。我從河岸這邊,想要走入水裡游向河岸,都踏不出步子。我向對岸揮手,但發不出聲音……

圖/葉懿瑩
圖/葉懿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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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們會簡單用過晚餐,有時候我會在經過一福堂時買一些麵包讓簡靉帶著。她搭上公路局國光號車時,都會選擇右邊靠窗的位子,車輛出站時,駛經中正路,我就跟著緩緩開出的國光號走在路邊,兩人相互揮手,看著她的臉和手勢逐漸消失,我才走回去。一個人會感覺孤獨,但簡靉回台北後也是一個人,我們這樣敘說兩人分別的情境。

簡靉的畢業典禮,我並沒有去參加。我知道她父母會從高雄北上,專程去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或許她會和父母一起南返。沒想到第二天,她在黃昏時分我回住處時,已經等在門口。當晚,她向我說希望兩人一起去東部旅行當作我送她的畢業禮物。我答應了並且把已準備好的一個花飾別針交給她,隔天到報社在台中的分社辦公室打點了一些事情,請完假就到火車站買了兩張翌日到台北的光華號車票,再回到住處和等待在那兒的簡靉打理要去旅行的衣物。

第二天,我們上午從台中搭火車上台北,在台北火車站買了兩張中午的莒光號車票,買了兩個鐵路便當就搭車經宜蘭,北迴鐵路到花蓮。因為是上班日,車廂仍有空位,沒有擁擠的感覺,車經濱海路段,海面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蔚藍的風景在眼前延伸。火車經山洞的幽暗轉而在出洞口時的開朗,讓旅途的景致充滿變化,我們一起吃著便當,相顧笑著。

在花蓮市區,先去亞士都飯店訂了房間,放下行李,兩人漫步走到港口,海邊,一些船舶在港灣,吊車在裝卸貨物,而放眼望去有許多漁船在視線遠方,午後的太陽已向西斜,東岸的海面雖然仍照著陽光,但不那麼刺眼,鋪陳在海面的色彩像是綢緞,在微風吹拂中漂浮。

走回市街時,我想起高中升二年級的暑假參加東西橫貫公路徒步旅行,兩個梯隊一起從高雄到台中,搭車經由埔里到昆陽住了一晚,一路從那兒走,在大禹嶺住宿一晚再走到太魯閣,夜宿花蓮的一所學校,再經由台東搭公路局班車回高雄的往事。那時,我把經過寫了一篇短文,投寄給報紙副刊的「人生座右銘」並獲刊登。我告訴簡靉這件事,兩人在夜市的小吃攤吃了扁食,小籠包。並買了一些麻糬帶回旅館。簡靉說,她父親要她早點回港都高雄的家。但她想和我在一起旅行過後才回去。住在旅館比在台中租的房子,要自由自在多了。我們像是在蜜月旅行,一整晚的狂愛,第二天連早餐也沒有吃,睡了一個大白天,到了傍晚時分,才在梳洗過後外出用餐。這麼任意,好像在揮霍青春。叫了一部計程車去七星潭,看海景在蘇花公路的斷崖下形成一個月彎般的圖畫,比港口看出去的景色要美麗多了,在沙灘上撿拾起黑色細薄的石子,向海面漂石子,水花似乎夾在笑聲中綻放,像是什麼事都忘掉了一樣。

我們在亞士都續住了一晚,才從花蓮搭火車到台東,稍做停留以後,再轉搭公路局班車經南迴公路回到高雄。簡靉先跟我回到家,再由我送她回家。黃昏時刻,在一樓診所的簡靉父親看到我們,沒什麼表情,簡靉只回頭向我揮手,就直接上樓,而我則回到自己的家。家人都已在用晚餐,我洗了手後也一起坐下來用餐,父親似乎感到意外,但母親只頻頻要我多吃一點,很高興兒子回來。

從第一次和簡靉父母見面,我就對她父親不那麼親近,和她母親還會笑著打招呼。幾次去她家裡,覺得還是阿嬤最親切,慈祥。簡靉似乎是她心肝寶貝,看到簡靉,阿嬤會抱著依偎在她懷裡的孫女兒,也許是愛屋及烏吧!她對我也都和顏悅色。第二天,我在家裡用過早餐,就跟父母說要回台中。這時候,弟妹們都還未放假回來。我又去了簡靉家,雖然看到她父親,也只是點了頭。看到簡靉就把她帶出來,我們走向愛河方向,找了一家咖啡館,在那兒吃了簡餐喝了咖啡之後,簡靉陪我搭計程車到火車站,買到光華號車票後,我就回台中,留簡靉在她高雄的家。

幾天後,我接獲簡靉的信,說她父親和已出嫁的姊姊和她一起到台北,把留在租處的衣物帶回家,父親要她在姊姊家住一陣子。姊姊嫁給一位醫生,在中山路開了一家內兒科診所,還說姊姊很疼她,要帶她去日本旅行。有一陣子,簡靉都沒有消息,我正納悶的時候,接到一封寄自日本的風景明信片,是東京鐵塔的形影。簡單的字句,只說你好嗎?想念。日本在遙遠的北方,還沒有出過國的我感覺那麼陌生之地,雖然我在譯介的日本詩人作品感知那個國度的心,但卻又是沒有實感的土地。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有簡靉的明信片。她在富士山的五合目,寫了一位日治時期在日本留學的詩人留在書頁的俳句:「記憶裡/記不太清楚的/母親的乳房」。接著,在伊豆半島,是伊豆文學館,川端康成的照片〈伊豆的舞孃〉的句子:「櫻樹對寒冷非常敏感,櫻葉飄落下來,帶著秋天隱約可聽到的聲音……」,然後是在新宿紀伊國屋書店買的一本日漢對照與謝野晶子短歌集《亂髮》以及《華麗島詩集》──這是一本漢日對照的台灣詩選,收錄了我的〈遺物〉,是東京‧若樹書房出版的。

後來,音訊消失了。一連好幾天,都沒有收到簡靉的信。回到住處,我把一張一張風景明信片拿起來細讀再三,從簡短的詩句想像人在日本,或已回到台灣在港都高雄家的戀人形影。從去東部旅行回來,已好幾個月,朱夏的氣息仍然還未失去,但似已進入季節之末。躺在床上閉眼之際,簡靉的體溫彷彿仍在身邊記錄情愛的熱度,但並不那麼真實,是記憶而不是現在,是想像不是真實。

有一天星期天,我一早搭光華號柴油車回到高雄,直接到簡靉家。那天,診所休息,正好有人在打掃。我表明是朋友,就直接上樓去了,在起居室的阿嬤看到我時,招呼說坐下,說簡靉不在家。她要我不要再來找她孫女了,還說,簡靉已準備去日本留學,會離開很長的時間。阿嬤說簡靉和我無緣。要我忘了她。我離開後,轉往中山路簡靉姊夫開設的診所,門關著,我按電鈴表明來意,從裡面出來的是我沒有見過面的簡靉的姊姊。她告訴我,簡靉留在日本親戚家,不會回來了。我索求簡靉的通訊地址,簡靉姊姊說不方便,還說不要再聯絡了。當天中午,我也沒回自己家,在火車站買到莒光號車票,就回台中了。一路上,我木然地看著閃逝的風景,似乎愈來愈模糊,竟而睡著了。

當天晚上,我並沒有外出晚餐。感到疲憊也覺得悲傷的我,只脫下鞋子,就在床上沉沉入睡了。我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條河的岸邊,看到對岸的簡靉。似乎有一個人在背後拉住簡靉,看她在掙扎。想要走到河岸的簡靉,跨出一步又被拉回一步。我從河岸這邊,想要走入水裡游向河岸,都踏不出步子。我向對岸揮手,但發不出聲音。對岸也聽不見聲音。我身旁沒有人,對岸簡靉背後的那人我看不清,只看見她的掙扎。我一直呼叫簡靉的名字,瘖啞的聲音叫不出口,就像電報機敲打密碼的沉甸甸聲息。河水流淌著,風吹拂河面的浪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但西斜的太陽逐漸黯然下來。簡靉的身影,逐漸模糊,然後消失。

第二天醒來,我的枕頭濕成一大片,彷彿印記著我睡夢裡的哭聲。

(下)

火車站東京鐵塔咖啡館計程車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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