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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の悲傷敘事詩】李紀/朱夏(上)

2019-05-23 00:05聯合報 李紀

與簡靉的交往是偶然形成的,她在我心靈空虛但平靜的時候闖入,擄獲了我。

讓我再燃愛戀之火。我似乎從她肉體的溫暖得到某種拯救。

有一回,我想像脫掉衣物的她的身體是一棵樹,是我依附的某種象徵,

我不把她比喻為一朵玫瑰花,她不只是玫瑰花,

她有比美更大的力量,成為一種支柱……

圖/葉懿瑩
圖/葉懿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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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過後,簡靉又離家寄宿台北。她仍然每個月,或每半個月就會到台中與我相聚,我們像戀人那樣,稍稍分開就想要相聚。台北離台中不遠,火車或公路局車也都要三個小時左右車程,照例我都會依她信上所約時間去車站接她。大約都是入夜時分,見面後就先一起去用晚餐,火車站有一家賣咖哩飯和天丼的餐館常是我們的去處,用完餐後,沿著民權路就可以回到住處。

新的戀情取代了舊的戀情,梨花小我兩歲,春天女孩小我四歲,簡靉小我六歲。她們和我交往時,年歲大約相同,而我則和她們年紀相距愈來愈大,感覺自己更為穩重。但簡靉比起梨花、春天女孩,都讓我感覺成熟多了,也更有自信。她很獨立,也很有自信,會撒嬌但不會擺出小女孩的樣子,常會為我打點一些事情。

我並不抽菸,雖然服役入伍時,偶爾因為好玩,也和老士官一起吞雲吐霧,但都是玩玩,自己的香菸配額也都給了連上的老士官使用。有一次,我和簡靉去看了一部電影,片中的男主角抽菸斗的表情,極為灑脫。怎麼樣,要不要也抽菸斗?她還真在台北買了一支小巧短截的菸斗,是玫瑰花的樹根做成的,又買了外國品牌的菸草,她來的時候,我就在住處抽起菸斗。短截的厚實的菸斗握在手中,有一種怡然自得的情趣,放入菸草,點燃後咬著菸斗,吞吐起煙霧,似乎穩重多了。其實,我常常只是咬著沒放入菸草的菸斗,過了一陣子,可以感覺到玫瑰花根的木紋質地更有光澤,彷彿女性經常被觸撫的肌膚,呈現某種光采。

有一回,簡靉的父母親有事到台中來,約了一起用餐。簡靉,我和她父母四個人在中正路上一家電影院對街,一家叫作「沁園春」的館子午餐。簡靉的父親戰前去日本念醫科大學,戰後回到港都開設接近小醫院規模的診所,患者很多,還請了好幾位醫生。他看起來嚴肅,卻有紳士樣子,母親是典型的家庭主婦,有一種溫婉的風格,協助丈夫的醫療事務。用餐時,簡靉不時為我夾菜。反而是她母親要她自己多吃一點。餐中沒有什麼話語,異常安靜。聽說你大學修習的是歷史,這樣的一句問話突然在我耳際響起,我點點頭,是啊是啊回應,讀歷史,教書或做記者……話語裡有一種相對醫生似乎不那麼光鮮的定位。簡靉看了看我,她母親只是平靜地看了看她父親。餐後,她父母說要回南部,並且要簡靉放假時間要多多回家,不要到處趴趴走,不要忘了阿嬤會想念她。我們送簡靉父母去火車站,看著他們去搭觀光號列車離去。兩人回到住處,簡靉直說爸爸很嚴肅,但他很疼她,要我不要擔心。

當晚,我們沒有外出用餐。午睡醒來已入夜了,沒有打開電燈的小小房間,陽光逐漸褪去,玻璃窗外略有玻璃格分割的光暈,似乎把風景區隔成一個一個小小方框。黑色渲染的景致只是一種感覺的形色,光與影交織在一起,逐漸暗下來。簡靉的手摸著我的臉,我的頭髮,她把身體緊密靠擁著我,頭就埋在我的頸項之間。我可以聽到她逐漸增大的呼吸聲,也感知到她在我身上移動的手。

愛戀的儀式是經由肉體進行的儀式,有時並不需要話語。在黑夜替代白日的時分,我們先是經由手的觸撫,點燃火苗,然後燃燒成火焰。我們相互褪掉衣衫,用手在對方的身體梭巡,彷彿在梭巡自己的田園。有山峰、有平原田野,有河谷溪澗,用身體的語言而不是話語,盡情地在已燃開的火焰中向對方印證自己的愛戀之心,兩個身體成為一個身體,忘卻一切,盡情地使對方愉悅,一直到火焰熄滅,恢復平靜,才互擁著又入睡了。

梨花和我的戀情是在港都高雄,那時我仍是高中生。初戀彷彿在禁忌中發展的劇情,有些生澀,但卻是最初的銘刻。春天女孩的戀情在台中,是我入伍當兵之後的大學時代到真正踏入社會,教書和擔任新聞記者之時,兩人分手是因為她父母曾為她指腹為婚,要嫁給捨身救了媽媽的表哥兄弟。簡靉和我都家居港都高雄,戀情進行時她在台北,我在台中,在報社擔任文教記者,兼事寫作。但是,在我心裡常常感覺梨花、春天女孩和簡靉重疊在一起,她們三人其實是一個人,感情累積在簡靉身上。

作為一九二○世代台灣詩人的長子世代,我輩出世一九四○世代的詩人們,在文學界登場了一段時間後,一九五○世代也登場了。被以青年詩人看待的我輩,又更年輕的詩人成為新進。他們不只在已有的詩誌投稿,也辦起詩刊。有許多是以大學社團刊物的方式,有些則跨校際聯合,形成文學青年的新勢力。我也受邀到學校文藝社團或詩社去座談演講。記得,有一次到台中師專去參加詩社的座談會,剛好停電,大夥兒還到教室外面的草坪上,繼續討論,更年輕的寫詩朋友似乎想從已出版一本詩散文集,仍持續發表詩與小說的我,了解我走的路。我也應幾個大學的校園詩刊之邀,寄作品給他們發表,甚至也有高中高職的文學青年辦起詩刊,寫信來索稿,我大多會應允他們。新的世代已然形成,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世代加入,形成多世代在每個時代揮灑的文學光景。

即使這樣忙於自己的記者工作,也忙於寫作,我也對未竟之路感到徬徨。職業的收入較為正常,但不豐厚。寫作的收入則微薄而且斷斷續續。台中作為省城,雖有文化城之稱,但內涵並不充實。比起首都台北,似乎有一段差距。《草笠》在發行,《台灣文藝》則以台北為基地,主要的文藝活動大多在台北,主要的報紙、雜誌也以台北為基地。因為簡靉在台北,有時我也想到是否從台中北上到台北發展,但一時之間並沒有下決定。比起台北的燈紅酒綠,台中似乎寧靜安穩多了。就有一位美國詩人來過台中,在東海大學短期講座,還在詩行裡留下「台中,即使下雨時,也像個婦人」這樣的觀感。

簡靉是我徬徨時的撫慰。夜晚,我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看書或寫作時,我常常啣著菸斗,有時並沒有裝上菸草,間或拿在手上。裝上菸草,點燃後有一股香氣瀰漫在房間,吞吐時有一種自己也不盡能描述的風情,但嘴裡會感覺苦澀。書桌上放置著一個水晶鈴鐺,小巧可愛,搖晃時會發出清脆的聲音,這都讓我和簡靉連帶在一起。相聚的時間比起分開的時候總是漫長得多,戀人之間就是這樣,又不是夫妻。夫妻會怎樣呢?

我並沒有想到和簡靉結婚的事,僅只於愛戀,兩人從沒有想過或談過建立家庭這件事,簡靉的家裡或許會安排她畢業後出國深造,而我漫想過浪跡天涯的情懷。結婚的連帶是某種繩結,是準備一生相守的。如果要執著於寫作,要以詩人、作家走一生之路,我一直以來的感覺是與建立家庭無緣的。對於梨花,我不就因此無情地建議分手的嗎?即使我想她,去看她,也只是默默地路過她家門,期待會相遇,而不執於相見。就是這麼矛盾的情境,春天女孩要結婚時,我給予祝福。因為我對她的愛還未發展出與她相互廝守一生的程度。而簡靉則只在發展之中,熱烈的愛戀像夏天的太陽一樣,但我還沒有想到要走上婚姻之路。

與簡靉的交往是偶然形成的,她在我心靈空虛但平靜的時候闖入,擄獲了我,讓我再燃愛戀之火,我似乎從她肉體的溫暖得到某種拯救。有一回,我想像脫掉衣物的她的身體是一株樹,是我依附的某種象徵,我不把她比喻為一朵玫瑰花,她不只是玫瑰花,她有比美更大的力量,成為一種支柱。在我的一首詩裡呈顯著:


  樹

女人的身影

在鏡前映照一株樹的孤單


表層已剝落

露出淨白得令人顫慄的樹身


這是一個微妙的暗喻

在雪的國度的一個暗澹底構成


我們對世界抗議的

愛的序說


簡靉看到發表在《草笠》的這首詩時,她看著我。那時,我們剛從火車站走路回到住處,迫不及待從書桌上拿起剛出刊的雜誌翻閱,在翻到這首詩時,細心閱讀著。她是比起梨花和春天女孩,更有機會也更會閱讀我作品的人。她似乎也覺得自己的熱情與愛可以撫慰我。我的一九七○年代詩,從初期鎮魂之歌裡的反戰,女體思維,逐漸發展到反體制的野生思考,逐漸烙印政治印記,她是見證者,也是守護的人。從台北到台中來,交通的奔波,她不以為苦。短暫的聚首,相互在情愛的火花之中以肉體的回音計量愛的距離。每次送她到火車站或公路局站搭車回台北的周日近黃昏時,我都會有難捨難分的感覺。(上)

詩人火車站結婚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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