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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江馥如/無尾熊

2019-05-23 00:03聯合報 江馥如

半年前K第一次發病。當時窗外陽光曬得歡欣鼓舞,她的眼前卻一片黑,意識霎時從開閘的腦門傾瀉。K本以為自己是貧血,但接下來幾天,陣陣襲來的睡意像從兩側包夾的高牆不斷逼近,夜間再多的睡眠,也無法延長白晝的清醒。

醫生告訴K她得了陣發性嗜睡症,無藥可醫。儘管如此,他還是開了一種叫modafinil的藥,聽起來很像monda fino,世界語的世界末日。每天一粒白色小藥丸,終結夢的世界,返回現實。

K踩著現實的鋼索,步履維艱地走向部長的辦公室。昨天吞下的保諾錠,苦澀的藥味仍在舌根和胃之間游走,她摸了摸肚子,驅不散滿腹燒灼的疼痛噁心。

「妳先休個假,等身體養好再工作。」

「我有吃藥控制,不會影響工作的。」藏在背後的雙手,手指相互廝殺到泛紅。

「身體比較重要。」他那熟悉的大手看似溫柔地安撫K,卻順勢將她推往門口。

失業後K不情願地搬回老家,喪夫多年的母親卻像重拾了生活目標,精神奕奕地帶她四處看中醫、廟裡收驚,連催眠都試了。嗜睡的情況毫無改善,母親的實驗仍在繼續。K偷偷停了藥,像隻無尾熊睡睡醒睡睡睡,一天只剩四小時清明。就算清醒,也只是在等待昏迷,不孕的現實渴求肥沃的夢境

今早醒來,窗外透進溫暖的陽光,K像條烘乾的絨毛被般舒坦。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痊癒了,直到客廳中母親講電話的聲音像陣冷冽的風呼嘯闖進她房裡。母親先是懷疑K工作不順利在裝病,接著又抱怨她年逾四十嫁不出去,可能還當人家小三。K倏然打開房門,穿越母親凍結的話語離開家裡。

轉了幾班車到動物園,K混在滿坑滿谷推著娃娃車的人龍裡排隊買票。

「只有你一個嗎?」售票小姐問。

「只有我一個。」K說出這句此生不知重複幾次的咒語。

K確認了地圖,走向可愛動物區。「你看,那隻叫Q妹」,打扮入時的年輕媽媽向小孩解說。男孩大喊著哭~沒~,一邊使力敲打玻璃窗。他媽媽嘴裡雖說不行這樣,卻完全沒出手制止的意思。K從幸福家庭組成的人牆縫隙一窺樹上的灰色絨毛球,Q妹蹺起腿以一種睥睨眾生的姿態嚼著尤加利葉。

K想起以前不知在哪看過,尤加利葉是有毒的,但無尾熊可以分泌出解毒的酵素,然而解毒的過程很耗能,所以無尾熊必須減少活動,以長時間的睡眠,降低進食的需求。為了生而吃,吃了卻得面對一種彷彿練習死亡的靜止。

「你看,無尾熊baby。」沿著前方興奮的聲音,K看到Q妹雙腳間的育兒袋露出一隻粉嫩的小手。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才想起半年前還在那的,現在早就已經沒有了。

如果能戒掉有毒又不營養的尤加利葉成為正常的草食動物,該有多好。

無尾熊睡眠夢境中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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