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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讓/未知時刻(上)

2019-05-19 06:10聯合報 張讓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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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生活在未知裡,其實連這點也沒什麼自覺。

譬如說,是不是有某個時刻,我們清清楚楚從小孩跨越到成人?

許多文化有成人儀式,劃分幼年成年疆界。然畢竟是儀式,象徵意味多過實質。我指的是個人內在,心理以及意識上的雙重跨越。忽然,毫無懷疑的,感覺不一樣,世界不一樣了,前一刻還是個孩子,後一刻便已經是成人了。

然而什麼時候,那旋乾轉坤的一刻隆重到來?

我將近視兼遠視的眼光投向昏暗隧道的過去,尋找那一刻。

1

我看見十二歲的自己為來經而恐懼萬分,以為就要死了。那種恐懼,與骯髒齷齪,以及必須帶著那骯髒齷齪度過此生的感覺,是每個女孩都要經過的私密典禮。生理上,你從小女孩一步跨越到了女人的國度,現在你有懷孕生子的能力,是個完全不同的動物了。噢,女人,大胸脯,大屁股,臉上塗抹勾畫,尖聲尖氣,又哭又笑,柴米油鹽醬醋茶。神祕,噁心,好奇,你心裡一團說不清的亂糟糟。完蛋了,那個乾淨單純的世界你不再有份了,你從那兩腿間的第一滴血被驅逐出境。你不再是自己了,某種原始強大的力量將你變成了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大人?成年?什麼意思?你毫無所知,知道的是皇皇宇宙早已為你設定了一條路一個籠,你分明已經上了那條路進了那個籠,沒有任何說話的餘地。

那是個旋乾轉坤的一刻嗎?無疑,然是一種完全被動的參與,和自己所為無關。

是不是有另外一種時刻,你多少主動參與,朝某一方向移動?

2

那年九年義務教育剛開始,永和國中還沒有教室。我考上私立光仁中學,每天搭校車來回兩小時上下學。

一天中飯過後,離午睡還有二十分鐘,我們到女生大樓屋頂上,為我練習演講,題目是〈我看見將來的自己〉、〈背書的好處〉或是〈整潔的重要〉等。不,完全不是,那些題目是現在的我倒回去編造的。當時離演講比賽還有幾天,題目當場抽才知道。這樣的演講怎麼準備?曹植七步詩還有七步的功夫,我們是上台開口就得交件。最要好的雀斑、大炮和兔寶寶押了我到四樓屋頂,讓我從她們預先做好的紙籤裡抽題目,抽到什麼講什麼,她們代表到時在場的全校師生。這時根本不記得那時她們弄了什麼題目,只記得自己是怎麼誤打誤撞選上演講代表。首先記得她們教我上台先鞠躬致敬說:「校長、各位老師好,各位同學好,我今天要講的題目是〈我看見將來的自己〉。我看見將來的自己離開台灣,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住在一個小島上,我是小島的主人,我的房子很大很大,四周有很大的花園果園和草地樹林,還有游泳池、網球場和海灘,島上除了我沒有別人……」當然這是我現在胡謅的,誰記得那時練習講了什麼。

光仁是學生時代最快樂的一段。學業上我沒什麼值得記述的「豐功偉績」,任何方面都沒出色表現,後來同學沒人記得我當時怎樣怎樣。成績之外也一樣,沒什麼驚心動魄自己畢生難忘的經驗,譬如有男生寫情書或迷上某某男生或和老師劇烈衝突等。都沒有,有的只是少許除了我沒人記得的芝麻小事,像莫名其妙選上了副學術股長,更莫名其妙選上了演講代表,這些我倒是記得很清楚。

一天說話課上,老師要大家上台講自己暑假做的事情。一些同學講了,輪到我。站到講台前,我心跳得快要爆炸,說:「我的暑假非常無聊,哪裡都沒去,一件有趣的事都沒有。就像草地上來了一群牛,低頭吃草,牛吃完走了,只剩了草地空空。我的暑假就像那片空空的草地。」我講的大概是最短最沒內容的,可是反應竟然很好,同學熱烈鼓掌,好像見了什麼精采演出,連老師都面帶微笑。也許是我給了大家一個畫面,一個景象,頗有新意。那個畫面其實是我不久前從某本書上看來,剛好搬來借用的。在那年紀我若學到了什麼詞語或想法,總急急就現買現賣找機會引用。可是我那簡短一段不是演講,和演講能力一點關係都沒有。反正就這樣選上了演講代表。

那時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能力。考試成績不錯,但不是前幾名的等級,第一名就更不用說了。像兔寶寶永遠是第一名,大家公認的絕頂聰明,我一點都沾不上邊。大炮口才快捷,作文一等一,已經開始沾染《紅樓夢》,熟知張愛玲,走在大家前面。我喜歡看書,尤其是文學書,古典、現代、西方翻譯都喜歡,也喜歡畫畫和作文。但這不表示我像大炮在這些方面有特殊才能。那天說話課以前,我似乎也沒表現出能言善道的天賦,甚至根本不太說話,大多時間木木呆呆聽別人講,簡直夠格稱沉默寡言。這樣的人竟而要代表全班上台演講?這世界有沒有道理?

我滿心不情願,恨不得找個人對換。能說會道的,班上分明有好幾個。大炮以外現在想得起來的就有三個,大眼長睫毛高大健美的劉美姿,小眼薄唇可是善於指揮人有頭頭架式的張瑪辛,還有聲音宏亮張嘴就一串話的姚組相。那時大概隨手可以指出一堆更適合代表全班上台演講的人。為了這件事我心情低落,好像囚犯等候行刑。大炮和兔寶寶給我出主意:「看你這樣痛苦,不如去和老師求情,請她再另外挑人。」和老師求情?我幾乎跳起來。這是多大膽的事,簡直比毛遂自薦更不可思議!我立即反對:「去找老師?我又不是神經有病!要找你們去,你們的點子,你們去說!」大炮惱了:「你怎麼軟趴趴,膽小成這樣!到時上台,站在台下幾百個人前面,看你怎麼辦!」我硬是不願去找老師,又沒法不擔心上台演講的事,每天在恐懼中過去。直到只剩幾天了,她們又給我出主意:「你這樣不準備是不行的,起碼不能嚇得上了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光發抖。練習練習,大概就不會怕成那個樣子,至少說得出校長老師同學大家好。」

所以就開始了午餐後到女生大樓屋頂上做演講準備,連續幾天。頭一天我真的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心臟跳得像工地上的電鑽,腦袋暈糊糊一堆泥鰍鑽來鑽去,好像大炮、雀斑和兔寶寶三人一下化成了全校虎視眈眈的師生。多虧她們鼓勵逗笑給我壯膽,漸漸我不那麼緊張了,張口開始發出抖音人聲,然後聲音不抖了,我的腦袋居然發揮造句功能指點嘴巴張口道來。相信呆板僵硬可笑可憐,可是比說不出話強。

毫不意外,我演講沒有得名,重要的是我過了關,沒丟人現眼死在台上。丟人現眼,爸最愛用這話,我們子女成長期間聽得耳朵起繭半聾了。所以我們終生刻骨銘心最大的恐懼是:丟人現眼,有什麼比這更糟糕更可怕的事?

3

這樣一個不是演講材料的人到了北一女,竟然在班會上跳到前面講了十幾分鐘。

不過這跑得太快了,必須倒回一點,到我「表演」沉默是金的時刻。

如果你初中開始閱讀中外文學作品,尤其是哲學翻譯書,譬如新潮文庫的尼采、齊克果、沙特、卡繆和赫塞、叔本華等,有一些除了作業考試以外的想法,上了高中開始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起碼不太一樣,因為你對人類存在的處境有所知覺,對日復一日的上學下學,對先聖先賢父母師長社會權威所說種種有了反省,對身邊似乎快樂無憂的同學生出不滿乃至於鄙視,卻沒有丁點過人的能力改變現狀,這時便把自己逼進了一個泡泡裡,你患了氧氣不足的精神高山症,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困境。你覺得世界是這樣蒼白窒息迫人,周圍的人是這樣麻木庸俗可憎。大家講同樣沒有意義的話,過同樣沒有意義的日子,公車一到立刻爭先恐後擠上去,下了車走進窄巷回到窄小擁擠的家做唯唯否否的乖小孩,生命便這樣呆板可怕地繼續下去。你怎麼辦?

那天我如常下了5號公車走進校門,穿過復興大樓和操場一角到敬學堂老舊陰暗的教室,在第一排座位上放下書包坐下。罐頭式的一天又開始了,我對學校的一切厭煩到了極點。四維八德,禮義廉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禮樂射御書數,天下為公領袖萬歲反共復國保密防諜。念書念書,考試考試。在家做個好孩子,在校做個好學生。除了這些教條生命還有什麼?活著就為了沒完沒了重複這些老掉牙的東西?不記得光仁時代這樣質疑過(除了即使在那時候已經覺得國文課本裡某篇歌頌秋天的「新散文」很爛,不懂國家編譯館怎麼會選進去),忙著喜歡這個那個老師,喜歡這門那門課,還有幾個談得來的好同學。生命充滿了新鮮趣味,我充滿了驚訝好奇。對學校或任何事物厭煩還不在我的人生辭彙裡。

高一課椅是兩排兩排緊貼,所以學生兩兩並肩而坐。隔壁座的朱敏脾氣古怪,有時不理人冷冰冰,有時突然活過來講多多長多多短。原來多多是她的玩具熊,是全天下她最愛的寶貝。有時我聽她講多多的種種趣事,比如多多昨晚作噩夢沒睡好,多多給她打了一條漂亮圍巾,多多開始學騎腳踏車等,當然都是她想像的。起初我覺得這麼大的人,還像小孩子活在幻想世界裡滿有意思。漸漸覺得不耐煩,誰在乎多多做了什麼事,它只是個沒生命的東西。一天我忽然不耐到了極點,朱敏講什麼我都不作聲。本來只是針對朱敏,不知怎麼竟擴展到其他同學上,不管誰跟我講話我都木頭人般沒反應。她們問朱敏我怎麼了,她只聳聳肩冷笑說:「我怎麼知道!喉嚨痛?發了神經病,大概。」也許她覺得我不言不語是針對了她,是一種無言的宣戰。

就這樣,沒有計畫的,我的沉默從一天蔓延到另一天。每天無言走進教室,無言度過一節又一節課,上午中飯下午放學回家。我面無表情旁觀同學談笑來去,彷彿自己已經離開塵世,一切與我無關。我不在乎大家對我的想法,外表的冷漠更加深我內心對她們的鄙視。她們什麼都不懷疑,不知道,只在乎頭髮裙子長短臉上幾個青春痘,還有和男生約會談戀愛義美的鮮奶油蛋糕多好吃。這樣不知從何而來的自我孤立自我流放維持了多久?幾星期?一個月?幾個月?這時我毫無概念,印象是相當一段時間。然後突如其來的,有一天我解禁開口說話了,回復正常。沒人追問我那一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似乎大家學會了不在乎。

高二一次班會,最後班長宣布自由發言下了台。大家呆坐相互張望,忽然有人跳到台前。其實不是跳,而是快步走到台前,站到講桌後,面貌嚴肅正對大家。那個人是我,不知神經生了什麼錯亂,那個我開始即興演說,流利順暢完全不需草稿:「我覺得我們生活都沒有用腦,只是麻木不仁行尸走肉一樣過日子。就像上次美術課上王鈞老師說的,我們都需要反省,對生活裡看見聽到的事用心去想,尤其是把自己放在裡面去想,而不是漠不關心,什麼事都由別人替我們做決定,好像我們沒有腦袋沒有心,只要聽命令照著做就好了,有人叫左轉就左轉,右轉就右轉。比起建中,北一女差多了。建中學生有比較多思想和言論的自由,看看建中校刊多采多姿真有意思,比我們校刊有創意多了。我們的課程根本不在傳遞知識教我們怎樣獨立思考,而完全是為大專聯考設計的,北一女只是個有牌的大學先修班,我們只是一堆考試機器……」

不知那個我受到什麼事觸動感慨那麼深必須發洩,變成台前哇啦哇啦不停的可怕厭物。講了好像很久,其實大概不會超過十分鐘,搞不好連五分鐘都沒有,可是在那麼長的時間裡,台下個個一流聰明的同學居然沒人出聲轟我下台,而是安安靜靜接受(除非理所當然地暗自取笑連出口反駁都不屑)那個小眼木臉永遠坐第一排精神有問題不知自己算老幾的矮小女生口頭轟炸,就像四五年前在光仁說話課上同學歪了脖子聽另一個我講牛吃草的故事。這兩個我有什麼相關嗎?天知道!(上)

建中北一女校刊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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