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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貿區的灰色地帶,台灣承受得了嗎?

【聯副故事屋】衷曉煒/WHA的新瘟疫

2019-05-15 00:00聯合報 衷曉煒

我們甘心退縮成了一個個沒有特點的人。我們失去名字,改以綽號相稱,因為怕被錄音記錄;我們棄用香皂,丟掉香水,因為怕洩漏體味特徵;我們害怕社交,甚至不敢重複自己說過的話,因為怕聰明的AI分析出我們的語言模式,進而非法盜用……

「我呼籲大家正視這個新的世紀瘟疫──個資外洩恐慌症。」胸前別著「WHA大會主席」字樣的女士,以莊嚴的聲音,不怒而威地將大會的神聖使命,清楚傳遞到現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我們一直以為這只是第一世界富裕國家的毛病,但隨著網際網路與智慧型手機的普及,它已經漸漸成了威脅全人類文明進化的頭號大敵──就像黑死病型塑了歐洲的文藝復興與愛滋病重整了人類的性解放意識一樣,我們認為它對今後幾個世代的人類都有著深遠的影響。」

趁著掌聲的空檔,台下的祕書長推了推身邊的胖子,示意他趕緊上台,免得冷場。

胖子推搡挨蹭著來到主席的身邊,她一見他便如釋重負:「現在,讓我們歡迎高譚市市長,也是這次大會的地主,來為我們進行個案分析報告──到底這個二十二世紀的新瘟疫,是怎麼樣傳布並毀滅了我們習知的文明,讓我們美麗的高譚故鄉變成蝙蝠俠與企鵝橫行的戰場。」

胖子顯然壓力很大,汗水涔涔但有備而來:

「從上個世紀末,最高級個人資料保護法頒布實施以來,它的影響體現在社會的每個層面。當這些事件一樁樁慢慢醞釀、浮現、被報導,並讓資料收發用轉各方產生互動的時候,人們先是歡喜,再是指謫,然後訴訟或是反訴,接著便桎梏在自己所創作的法條判例牢籠裡。」

「我們最常碰到的藉口便是:我分享的東西都是網路上查得到的公開資訊啊。但光是這個藉口,並不足以免責──因為當非善意的第三者,進一步整理演繹並誤用這些資訊造成損害時,當事人並不能完全免於賠償的可能。」

看著底下睡眼惺忪的聽眾,胖子決定深入淺出:

「比如說人們餐敘聚會的大合照。鑑於個資的公開除非取得個人(每個人)同意(默不發聲並不表示同意),否則一律不得張貼或分享在社群媒體上;而且口頭同意無法保障萬全,必須以書面方式達致協議並赴法院公證才能算數。」

「在『網路安全不夠周延,個資被盜時有所聞』的大帽子下,最先崩潰的便是法院系統──想想,一張三十個人的合照,如要彼此互相同意,需要多少文書工作?在法官書記法警連司法黃牛都跑光以後,接著倒楣的是政治演藝公眾人物。以前親民隨和滿街抱小孩,現在隨便一張自拍都告得你自傷自毀自瀆加自嗨。」

「這種『我可能被駭』的恐慌傳播開來,下一個垮掉的便是電子支付系統──有誰能保證傳輸的彼端或中途沒有一個『嘿嘿嘿』的駭客在磨拳擦掌,等著把我的血汗錢拿去塞狗洞?所以大家改用現金──不,鈔票上還是有號碼,所以有心人還是追蹤得到我的金流。所以一度絕種的硬幣銅板又大為風行,而由此衍生的筋骨痠麻五十肩,又造成我們保險醫療系統的重負。」

胖子像還心有餘悸:「但這遠遠還不是這新瘟疫影響的最高境界。『被駭』『被黑』『被追蹤』的恐懼,與專家們一再夸夸『沒有絕對的資訊安全』的恐慌進一步升高的結果,便是對生物跡證的高度敏感。你知道我可以複製你的基因,從而製造出你在某處或不在某處的事證?你怎能保證你吃剩的餐飲,不被拿去萃取基因,以為非法用途?留下的指紋,噴出的口涎,理髮的髮渣,摳去的粉屑……於是,餐飲業美髮業美甲業八大行業──嗯,不用說體液也是最危險的生物跡證,統統都下台一鞠躬了。」

「講到這裡,上世紀末的服飾流行為何,大概也就昭然若揭了──竟然回到了像嚴格伊斯蘭教義所規定的罩袍布卡那樣──穿手套,戴口罩,衣料用奈米材質做成無線頭針腳的不沾鍋款,頭上還戴著鉛質的絕緣頭盔──因為聽說有厲害的駭客會沿路蒐集我們的腦波,以分析人類的行為模式和性格弱點;連鞋底都是渾然無紋的平面,以免留下腳印。」

感覺到台下凝重的氣氛,市長想講個笑話緩和一下:

「哈,談到腳印,各位知道二十世紀最大的呆瓜是誰?阿姆斯壯!他1969年的那個腳印,在月球的極冷真空環境下,到現在還留著,消也消不去,抹也抹不掉,鐵證如山!釋迦牟尼佛、海德堡女巫,都留下了腳印!他們怎麼都沒有任何個資保護的概念!」

對這南極極點級的冷笑話台下反應稀稀落落,胖子只得繼續:

「如果說對電子足跡與生物跡證是壓垮高譚駱駝的主因,那麼革命性的臉部辨識技術就是最後一根稻草。無所不在的天眼監視器觸動了我們最深層的恐懼──因為一旦露臉,就可能被系統認出、歸類、跟蹤,並儲存。有儲存就可能被駭,有處理就或許危險,有傳輸就不敢說不會被盜用。」

「於是我們甘心退縮成了一個個沒有特點的人。我們失去名字,改以綽號相稱,因為怕被錄音記錄;我們棄用香皂,丟掉香水,因為怕洩漏體味特徵;我們害怕社交,甚至不敢重複自己說過的話,因為怕聰明的AI分析出我們的語言模式,進而非法盜用。就像當時那些進入納粹集中營的猶太人一樣──他們得先公開脫光然後徹底除去體毛。一名婦女回憶著說:就好像有人剝了我們的皮,我們的人格蕩然無存,我們不再是叫海爾佳或奧爾加或瑪麗亞的什麼人了。」

「東野圭吾曾寫有幾部《假面飯店》系列的懸疑小說。他說:住飯店的客戶各有一張張適應不同場合的面孔:丈夫、社畜、阿娜答、成功人士,何時應用何張假面,端視度假、出差、演講,還是偷情的情境而定。」

有人舉手提問:「但再怎麼偽裝,在浴室裡還是得卸下妝扮,以素顏示人,不,是示己或示給親密伴侶看吧?」

「哈,東野說:素顏也可以分成真正的素顏,和『看起來是素顏,但其實不是素顏』的素顏哩──這也是另一種專門準備給針孔攝影機看的假面。我們一直這樣忍著憋住下去,一直ㄍㄧㄥ到所有開朗的悲傷的嘻笑的怒罵的臉,都讓位給了空白的臉為止。」

胖子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們像困守大網中央的蜘蛛,滿心以為:法規的嚇阻力織就的資安經緯,足以把人際關係逐步刪節精簡到絕對安全的地步;但網住的只有寂寞。我們更像中世紀端坐在封建城堡裡的貴族,一邊讚嘆個資防護磚瓦築就的金城湯池,一邊卻期待某天某時某人某科技,能以粉身碎骨、回天轉地級的火藥大砲,衝決這『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的理想國藩籬,回到太初那個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桃花源勝境。」

遠遠走來二個身穿白衣,像是工作人員的傢伙,一邊喊著「放風時間結束囉」,一邊開始收拾雜物。台上台下各色風流人物,霎時間雲散雨收,一哄而散。

比較高的那個,怔怔看著台前懸掛的「2019 World Hysteria Assembly」(2019世界歇斯底里大會)的布條,忽然對著同伴大吼:

「喂,下次換我扮市長。」

個資駭客基因愛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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