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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知交情】莊靈/文學、藝術、永不退休(下)

2019-05-14 06:05聯合報 莊靈

圖四:由葉公超、陳子和、鍾壽仁和傅申合作送給莊嚴的四君子圖(葉公超畫竹并題)。 ...
圖四:由葉公超、陳子和、鍾壽仁和傅申合作送給莊嚴的四君子圖(葉公超畫竹并題)。 圖/莊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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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記得,那一陣父親、公超先生、還有畫家陳子和、鍾壽仁和傅申,常常會有文墨之會,家中至今還留有一張他們當時的合作畫;常常都是他們各選一物繪於畫上,而最後由父親題字和落款(圖四)。

例如五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的日記中便有這樣的記載:「葉大使、張道藩、楊公達、黃君璧等人遊鹿港,葉之一句詩『春帆一夕故園程』;八時葉(大使)諸人返,再去招待所,諸人忽發雅興為同仁揮毫寫字數幅,又自動為我合作四君子一幅(松竹梅石),畫完已過午夜十二時。」

五十二年十月二十九日:「今將葉(公超)、陳(子和)、傅(申)、鍾(壽仁)四人合作畫貼在自家辦公室牆上,同仁有熟視,有無睹者。」(筆者按:當時文物和父親還在霧峰北溝)

下面筆者要談兩件和翰墨有關的故事,同時引用幾則日記中的文字;由此可見證公超先生和父親,在兩人都熟悉喜愛的古今翰墨上的實際交往和真情。

五十二年八月五日:「葉公超忽自台中來電話,云已將多景樓冊(米芾行書詩冊)照片帶來,請往一談,情不可卻,而又派車來接往;兩人久談至十一時。」

圖五:葉公超家藏的米芾多景樓大字詩帖。 圖/莊靈提供
圖五:葉公超家藏的米芾多景樓大字詩帖。 圖/莊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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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中的米芾多景樓詩冊,是米芾存世極少大字詩帖的極品(圖五),原為番禺葉恭綽(遐庵)先生收藏,後賜贈給公超先生,當時曾堅囑「不得鬻值假贈」,故真跡一直保存完好;五十二年葉大使找父親長談,主要是為了將此真跡影印,以期廣為留傳,因此希望能請父親寫一段跋文。由於真跡十分珍貴,父親為此花了相當功夫考據撰文,一直到一年半之後,才以沈尹默先生的小楷字體,謹慎書成。

從父親日記記載,他從五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開始寫米襄陽多景樓詩冊跋尾」,一直到四月八日:「續寫米書跋文……中午好睡,醒來寫成,即用快郵寄葉大使,便無文債達一年之久。」其實前後也花了一個多月,可見父親對此事是如何的慎重了。

筆者讀父親留下的跋文影本,關於此帖,父親稱它是:「獨此帖字大如拳,奔放多姿如天馬行空,蒼松拔地,奇趣橫生,真神品也!」可見此帖之精采,可惜當年父親大概以筆者還是一個剛剛服完預官役不懂書法的毛頭小子,加以人又不在台中,所以始終未曾將真跡示我一觀。沒想到兩年之後公超先生又給了父親一個更大的驚喜,那便是將父親於對日抗戰守護故宮文物南遷初期,從練帖開始寫了數十年趙字的趙孟頫傳世真跡〈湖州妙嚴寺記〉,親借父親臨寫,而且時間超過一個半月之久。關於此事,日記中的記載倒很簡單:

五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葉大使冒雨送來趙書湖州妙嚴寺記墨跡請審定。」(筆者按:此時父親和母親已隨北遷士林的故宮文物,搬到台北士林外雙溪的新址;而〈湖州妙嚴寺記〉則為趙孟頫傳世最有名的四大真跡之一。)

五十六年十二月四日:「妙嚴寺又停輟一天,如此不知何日可寫完第三通。葉大使來電,云蔣穀孫願付價五千美金收。」(筆者按:父親自公超先生將趙孟頫〈湖州妙嚴寺記〉真跡暫存「洞天山堂」之後,除了欣喜和欣賞,更十分鄭重地依據原件大小另外裱製了兩個空白手卷,然後開始完全按照原跡的內文書寫格式和尺寸,逐字精心摹寫。從日記中所記時間得知,還不到一個月,父親利用每天公餘的清晨和深夜,已經在臨寫第三通〈妙嚴寺記〉了!)(圖六)

圖六:莊嚴臨書的趙孟頫〈湖州妙嚴寺記〉手卷。 圖/莊靈提供
圖六:莊嚴臨書的趙孟頫〈湖州妙嚴寺記〉手卷。 圖/莊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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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年一月九日:「趙書妙嚴寺記存吾家月餘,今晚葉派人取回;也好,責任太大,但不知何年能再見。」

筆者後來才知,父親利用短短一個半月多一點的時間,一共臨寫了四通之多,可見當時他是如何的勤奮與認真了!

今天我們細讀父親所臨〈趙松雪湖州妙嚴寺記〉第一通後面的跋文,便可完全清楚此事的來龍去脈,以及當日他是如何的高興和感謝葉大使這份珍貴的翰墨交情了。現將全部跋文抄錄於此:

趙松雪楷書精品存於今日者,為膽巴碑、三門記、仇公碑與此妙嚴寺記四件而已。昔在大陸,余均依據影本臨摹多次,原跡無由一見也;來台後十餘年前,偶閱朱氏省齋讀畫記,知膽巴、妙嚴二品,今歸客居香港之粵人譚敬區齋所有,每恨海天脩阻無由見之。五十六年冬,葉大使公超先生以余素嗜趙書,一日忽告曰,妙嚴真本已在台灣,並可借余臨撫;未久果然持來。傾慕多年,得睹一旦,為之驚喜如狂,而大使之隆誼何可沒也?卷留余齋將近兩月,先後臨寫四通,規格悉依原式,誠為平生一大快事。此卷乃所寫第一通,約在五十六年十二月間,寫畢未著他字,置之篋中匆匆兩載;今付裝池,補志歲月以示來茲。時為五十八年七月七日。 六一翁 嚴 時客士林外雙溪

大使又云,此記譚君至為珍愛,近年什物星散,是卷獨留。比歲由其居台北之如夫人保管,因需巨款,終欲出手,索價萬二千美金,老友蔣穀孫以卷曾藏其家,願以六千金收回,未邀主人之允諾,此外無問津者;最近已泛海東去,歸來恐無望矣。 六一翁 次日又記。

這卷父親精臨的〈妙嚴寺記〉第一通,筆者和兩位兄長莊因、莊喆,已於2007年捐給了台北故宮。這卷的引首是孔德成先生所題,在跋文之前;父親還請江兆申先生畫了一幅〈六一先生臨池圖〉。今天看來,似已成為台北故宮當代所藏的重要文物了!

另外民國六十七年九月,中時人間副刊的編者還邀請父親與葉大使進行了一場書法對談,地點就在外雙溪的洞天山堂。當天父親的日記是這樣寫的:

六十七年九月九日:「中國時報編輯邀咱與葉公超兩人談一些書法,由金(按:即人間副刊編輯金恆煒)記錄刊載該報海外版。談話時夏生特別趕回為客人煮茶,用舊的四川陀茶,以示非同泛泛尋常,十一時離去。」

這次關於中國書法的對談內容,就在家中客廳進行,當時筆者亦在現場為兩位書家作攝影紀錄。談話於六十七年九月十六及十七日刊在中時人間副刊,題目是「縱橫紙墨所向如意」,由父親以趙體行書寫題。整篇談話內容很長,今日重讀,仍覺受益良多。對於書法,兩人有時看法相當接近,譬如對於毛筆,葉大使說:「中國書法完全是根據毛筆運用而來。」父親的說法則是:「中國文字的藝術就是書法,而中國書法的命脈懸於毛筆;離開毛筆,中國文字就沒有書法可言了!」另外說到留白,葉大使說:「我覺得世界上沒有其他的藝術可以和中國的書法相提並論;我們的書法不但是線條的搭配,還要加上距離-空白-的問題。中國書法與繪畫中的空白,非常之重要。說它是空的,其實不是空的,是實的。」父親說:「空白的運用,在中國字與畫裡都有。空白,看來像是,其實一點也不空;因為有了空白的格式,才有境界。我們拿音樂來比吧,白居易〈琵琶行〉裡有『此時無聲勝有聲』,就是這層意思。空的運用比實的還重要,這是中國字畫的意境。」談到書法藝術的留傳,父親說:「中國以前文字的實用目的與書法是合而為一的,大半的讀書人,一提筆都能寫出一手好字,可是今後可能要分家了!一般人寫字,只求別人認識就成了,不一定要求有書法上的價值;於是書法歸書法,符號歸符號,書法好像獨立於文字達意之外的一門藝術。」葉大使說:「我同意您的看法,毛筆的藝術-中國的書法-永遠會存在,不會滅亡;但是將來用毛筆寫字的人,一定一天比一天少,用鋼筆、原子筆的會越來越多;換句話說,字多用於傳達的功能而少用於藝術。」今天看來,他們兩位當時的擔心和看法,早已成為現實的常態,只是那時他們都沒有想到,由於後來電腦與手機的發展和普及,將來可能連用鋼筆或原子筆寫字的人都沒有幾個了!

筆者記得1972年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何浩天先生邀我舉辦「莊靈訪美攝影特展」時,公超先生不但邀請了當年美國駐華大使馬康衛蒞館剪綵和講話,葉大使在致詞時,更說筆者的攝影和表現就是受到父親「一生都是以趣味為首要考量」的影響。

其實今天仔細回想,父親和葉大使都是因個人興趣而影響一生事業的先行者。父親少年時代雖然因為對文史、考古和書法的興趣,後來成為一生守護故宮文物並且擔負所有實際工作的主要負責人,同時也成為書法家和藝術教育學者;而公超先生雖然大半生都奉獻給艱難時期的國家外交,但最後仍然回到他青年時代輝煌的文學藝術人生。他們兩人儘管人生都遭遇過無數顛沛和波折跌宕,然而在他們暮年,應該都會對自己不但能為國家盡忠職守,同時也能兼顧個人的藝術興趣以致不負此生而感到安慰吧? (下)

台北故宮文物攝影原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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