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訊息藝開罐
聯副創作
聯副空中補給
繽紛心情
家庭副刊
讀創故事
閱讀專題
閱讀風向球
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不甩「最差情境」 大巨蛋防災模擬修正通過

勞動部認定Foodpanda、Uber Eats為雇傭關係 不交出勤紀錄將罰175萬

朱和之/將進酒

2019-05-09 00:04聯合報 朱和之

我搞不懂,人生許多渣滓是怎麼滲透到身軀和靈魂的深處,

燦煌煌地展示著我們的壞滅……

圖/林崇漢
圖/林崇漢
分享

最後一次去「將進酒」是某個尋常而明亮的下午。雖已多年未曾到訪,但熟悉的門內一切如故。Z學長欣然相迎,依舊是一臉沉穩地使勁握手。我說學長氣色不錯,他照例頓了一下,彷彿必須先把答話的內容在手上掂掂重量成色,確認裡外無誤,方才慎重地說,還好!

西餐館下午沒有客人,我和同來的Y就在老闆專用的餐桌邊坐下。學長正在看電視,螢幕上重播著「天才小史」史特拉斯堡的大聯盟初登板,只見他毫無新人的生澀,充滿信心地投出一顆又一顆九十八哩、九十九哩的火球。那時這等品質的速球還非常稀有。小史偶然幾顆超過百哩的直球,已足以令觀眾看得血脈賁張。

我們一邊欣賞,一邊言不及義聊著,好像經常一塊看球似地。陽光從窗口瀰漫進來,摩亮這個曾經很有品味的空間。朱紅方塊地磚、隨興刮抹的白色牆壁,弧形梁柱轉角接面,還有深棕色的百葉窗和木作,構成雅致又清爽的地中海風情。

這裡本是Y開的咖啡廳,我大學時曾在店裡打工,後來Z頂下來經營歐陸餐館,因此我們都對這個空間具有莫名的親密感。

Z學長擁有非凡直覺,雖然毫無餐飲經驗,甚至連煮咖啡都不會,頂下店面後卻瞬間把它變成一家極像樣的餐廳。創業主廚還是登報找來的,學長光憑面談,也不曾試菜,就從應徵者中挑出手藝和態度最頂尖的一個。店裡的菜單很有特色,在牆上一張大白報紙上直接手書,食材都是當季時鮮,賣完就劃掉,不時更換內容,主廚得以施展本領,客人也常感驚喜。

也是Z的氣質模樣太有說服力──說是學長,其實他和家母同年,創業時年過半百,胸前掛副老花眼鏡,態度從容不迫,有見過世面的練達,又沒有絲毫多餘的做作,活像某個歐洲小鎮隱巷的小餐館主人。因此「將進酒」一度小有名氣,吸引不少風雅之士到訪。

然而十多年過去,學長和餐館的景況已大不如前。就說我們看球的那台紅色映像管電視,堂而皇之擺在餐桌間,意味著主人已不在意客人觀感,只圖自己日子實惠。這天Z的疲憊益發難以掩蓋,言語比以往更加猶疑而緩慢。Y雖也入了中年,猶如青春元氣,嘵嘵不絕訴說著許多未竟的夢想。兩人一慢一快、一抑一揚,在虛空中交織彼此的語言,然後飄散在緩緩黯淡下來的陽光裡。

晚餐時段少數幾桌客人很快就走了,廚師也早早倒完垃圾下班。學長把大門上「營業中」的牌子翻面,回頭抓了玻璃灰皿點起菸來。談到酣處,學長難得興發,慨然轉身從櫃子裡拿出喝剩半瓶的藍帶馬爹利,擺了三個杯子倒上。他說這是朋友送的,一直捨不得喝,今天剛好把它解決掉。

我們舉杯相敬,聚光燈下,卻見杯底滾著幾顆米粒般的雜物。仔細一看,那竟是剛孵化的雛蠅,頭尾翅足具體而微地縮成一團,在金光燦然的酒液裡滾盪。

我嚇了一跳,趕緊阻止兩人,說酒裡有蟲。Z蔑然看了一眼,賭氣似地滿不在乎仰頭喝乾。我不想傷他的心,也陪著淺啜,只是小心別喝進那些雛蠅。雖然酒精殺菌,坊間藥酒什麼蟲都在泡,應該無礙,心裡仍不免有些疙瘩。

我們若無其事繼續閒談,在酒力之下氣氛越發熱烈。但我心底卻難以遏止地醞釀一股悲傷,彷彿正喝著人生苦澀的渣滓。而我們不斷徒勞地吐出菸霧遮掩,卻只落得滿身刺鼻焦臭。

夜沉了,不再年輕的我們無法像以往聊到天亮,遂起身告辭。學長送我們到門口,真摯微笑,使足勁握手。待我走到巷口一回頭,店招的燈光已經熄掉。

不久之後聽說將進酒結束營業,我想和學長聯絡,才發現通訊錄裡只有餐廳的電話。試著撥去,電信公司的答錄語音說這個號碼是空號,語氣跋扈而不容置疑,像是在指責我的漫不經心。

你有嚴格意義的朋友嗎?

Z學長曾經這樣問我。吃喝胡鬧那種不算,他說,要有交情的,一起幹過正經事、患難時彼此幫助,至少要能坦率地交換一些深刻的意見。我想起幾個名字,隨即劃掉幾個,但剩下的也多已慢慢失去聯絡,一時驚覺自己的孤僻。

我跟Z學長是在高中校友會認識的,同時跟一票年齡上算是父執輩的學長們混在一起稱兄道弟。二十出頭歲時,我渴望過著一種熱情的生活,恨不得有一件事、一群人或某種信念能投注自己全部的能量,但始終找不到可以著力之處。不曉得怎麼把齒輪卡上前進的方向,只是放著空檔猛力踩踏油門,然後對片面體會到的現實溫吞氣氛大感挫折。

校友會是唯一的例外,磊落直率、熱烈痛快。回想起來,那是屬於中年人的青春鄉愁,無論世俗成就高低,總有一塊無可奈何的歲月悵惘,而在高中回憶裡能夠得到補償。於是每個星期三下午,學長們都會到將進酒來聚會,大塊吃肉大口喝酒,意興風發契闊談讌,省不得穿插幾則低俗笑話,又忽然認真討論起規模驚人的校慶活動,例如搞個三千萬找古蹟專家校友修復日本時代的舊校舍等等,都是咄嗟立辦。我混跡其間,覺得要比同儕朋輩來得過癮。

Z在一片喧譁中總保持半分冷眼。他是盡職的主人,隨時盱衡全局,什麼時候杯盤該換、酒水該補,場子冷了趕緊炒熱,玩鬧過頭也得拉回來談正經事。他不搶話,只是冷不防戳一下眾人笑穴,或者把大家天馬行空的發想整理成可落實的計畫,乃是這歡鬧群體中的一根定錨。

我常瀏覽他的書架,問有什麼書好看,他往往順手抽出一、兩本讓我帶回,也不在意我讀不讀乃至於還不還。有本海明威的《日出》,民國五十九年聯合圖書公司出版,只有一個巴掌寬,紙頁褐黃焦脆,鉛印小字,譯筆又極老派。我試著翻過兩次都難以為繼,心想既然是學長推薦,總得找時間好好來讀,但一直被生活中種種急與不急之務耽擱,或者找不到適切的心情拿起來,遂讓書在架上枯立多年。

那時我剛開始試著寫作,試著拿幾篇東西請他品評,他戴上老花眼鏡端詳,末了只說,好!接著摘下眼鏡笑吟吟補上一句,你別以為是客套,我可不輕許人的。

他的態度給我莫大鼓勵,後來我但凡寫了什麼都要讓他先看看,或者吹噓起自以為是的長篇小說計畫、訴說只有他能理解的寫作夢想。我們平輩論交,他尊重我的發言、認真與我交談,也坦率分享他的意見。

等辦完大規模的六十周年校慶,學長們的情懷和能量獲得釋放,「青春病」好了大半,也就各自回歸正軌。Z學長把小餐館經營得有聲有色,不免雄心大起,募得巨資租下東區一棟辦公大樓整層空間,風風火火地開了間數十張大圓桌的中餐廳。

大約同時,我意外得了一筆小資本,又見家中長輩每日出入號子殺進殺出好不威風,出於好玩跟著買了幾檔股票。仗著新手的好運氣,操作績效連長輩都感到驚訝,自己也飄飄然產生錯覺,以為若能藉此維生,一輩子衣食無虞,那麼想從事什麼創作都沒有後顧之憂。於是各種技術分析、財經內幕和股神傳記之類的書籍,很快占領了書架上的顯眼位置,把一眾小說、散文和詩集都給擠到旁邊去。

該說幸與不幸,很快便發生了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嘯,股票市場從近萬點高峰呈現沒有支撐的自由落體下墜,直至谷底。我受傷慘重,戳穿夢幻泡影,驚魂稍定後捫心自省,詫乎自己竟走上這樣一條邪路。愧悔之餘,找了個安穩工作默默把日子過下去。

Z學長的中餐廳場面拉得太大,冒然躁進,撐沒幾個月就倒了。據說他欠下大筆債務,遭到地下錢莊追討,還波及一幫知交故舊,三萬、五萬的頭寸有借無還。似乎只有對我,他始終沒開過這個口。

他看起來並沒有被這次的挫敗擊沉,還是一樣從容溫厚,見了人誠摯地笑,使足勁握手。「將進酒」仍然持續經營,這是他東山再起、清還積欠的希望所在。

但隨著時光流動,崩解的碎屑才從原本精緻的表面慢慢剝落,露出早已破敗不堪的內裡。店裡開始出現令人不忍聞見的敗相,幾大箱衛生紙堆在玄關,拖把抹過地就擱在廁所牆邊,連最令人稱道的餐飲品質也悄悄下降,不再有令人心神一醒的美好風味。

好幾年間我不曾再去找他。我不願意見到學長落寞的樣子,也怕他看穿我窩囊的心境。

我一邊工作,一邊開始寫小說。每天最早進辦公室,趁著沒人在的時候先寫一點,晚上回家再趕幾段,如此一年半,終於累積出一份初稿。我第一個想要分享的對象還是Z學長,遂把稿子列印出來,約了Y去找他。就是那一天,我們一起看了棒球,喝了泡著雛蠅的酒。

將進酒歇業一段時間之後,聽說學長在一個沒落的觀光區重起爐灶,我滿心期待,希望他有一番新的局面。

一個颱風來襲的前夕,我追著金色的雲朵來到學長新開的餐廳。然而推門而入,不見以往的品味,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庸陳設。學長不知我要來,欣喜出迎,腳下卻穿著拖鞋,一隻襪子上還有破洞。我點了一客干貝燉飯,送上桌時切開一吃,干貝心竟是涼的。

臨走前,我從背包裡拿出那本始終沒看的《日出》還給他,抱歉道霸占了那麼久,現在才物歸原主。Z一笑接過,隨手放下,大有聚散無礙的瀟灑。

雨不曾真的落下,離開之後我才發現將一把傘忘在店裡。打電話去問,學長爽朗地道,整理座位時看到了,已經收好,等下次見面再還給我。

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有時我會想起那本《日出》。儘管放在手上多年始終沒看,又已經還給學長,我卻還是一直掛記著。

偶然在書店看到新譯新編的版本,書名改成《太陽依然昇起》,字體清晰、排版疏朗悅目。我立刻買了一本,帶回家卻又過了多時才下定決心展開。前面幾章依舊讀得艱難,從前就是一直沒跨過這條線,但之後很快進入佳境。印象中海明威是個明朗的硬漢,原來這麼擅長描寫人的軟弱。我特別喜歡釣魚一段,很多場景看似沒有情節,但卻深刻表現了滿身瘡痍、失去愛人與被愛能力的主角,在大自然中洗滌了空虛的心靈。

把傘遺忘在學長店裡三年半之後,我忽然接到他過世的消息。在此之前,我斷斷續續聽到其他學長提起,說觀光區的餐廳很快又關門了,Z的日子過得艱難。我不曾和他聯絡,只顧著跟自己窘困的處境搏鬥,偶爾想起來,總覺得終有一日我們會再歡然相逢。

我失去言語,給自己倒了一杯,看著清澈的金黃酒漿發愣。

奇怪的是,我的回憶中沒有太多與他相處的細節,不記得聊過什麼,對他的生平事蹟也陌生得近乎貧瘠,有些事還是從旁人口中聽來的。

我算不算是他的朋友?我不禁自問。

我並未在他身上尋找什麼風範,我不需要了解他的過去,也不必記得彼此往還的細節。我們的相處是如此投契而自然,像是老家附近走慣了的一條尋常小溪、每天吹慣的風,彼此相濡相忘,無須言詮。

或許我嚮往的是他曾經擁有的姿態,曖曖含光,瀟灑不失優雅。年輕的我也想變成那樣的人。但我們陷在各自的流沙裡,我幫不上一點忙,不敢看他緩緩下沉,不願好好展讀他的生命,只是自顧矇著眼在腦中凝視那歷經摧折而依然真誠的笑容。而他直到最後也不曾呼喚我,默默體諒地、尊嚴地獨自淡出。

我始終搞不懂那些雛蠅是怎麼進入酒瓶裡的。也許是某次開瓶時,母蠅在軟木塞上產卵,蓋子塞回去之後小蠅孵化成形,然後紛紛墜入瓶中被淹死醉死?

我也搞不懂,人生許多渣滓是怎麼滲透到身軀和靈魂的深處,燦煌煌地展示著我們的壞滅。

咖啡廳老花夢想創業

贊助廣告

留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