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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文學專刊】宋尚緯vs.李璐/穩定的燃燒

2019-04-21 06:00聯合報 宋尚緯vs.李璐

本期特選十四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歷屆得主與作家,兩兩一組相對而談,回望成長道路上與現代詩的相識,兼向周夢蝶、洛夫、余光中三位詩人致敬。(聯副編輯室)

李璐

我已經不太寫詩了,說不上什麼原因,半開玩笑說是話癆,詩太短,我想承載的東西裝不下。但想了一想,你是寫長詩的人,你也寫過小說,是什麼讓你一直堅持詩的創作呢?(你又是為什麼不繼續寫小說呢?討論這個交叉點應該會很有意思)

我自己的話,應該是小說和劇本採用了詩的結構,那些文體對我來說已經都是詩的變形了,反而我就不習慣詩的方式了,那使我困惑。雖然我也不確定自己的困惑所為何來。

可能是一種人生上的迷惑吧,現在叫我寫詩不是不可能,只是沒有一種透明發亮的結晶了。那好像是人十七八歲才有的東西,但詩人們不管活得多艱辛,好像都還保有這個部分,你也是。(雖然聽到這話你可能會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宋尚緯

近年來我花在寫作上的時間越來越少,主要是工作將我的時間瓜分了,另外一點則是與你不同,我想說的話變得越來越少了。詩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方便又很狡猾的載體,詩可以在語言中挖出許多的壕溝與通道,我可以在裡面躲藏,也可以假裝無意地提起某件事,但事實上我想談的是某個從未被我提到的存在。

說起來寫作這件事,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強硬撐開的防空洞,在我最痛苦也最脆弱的時候,我必須透過寫作來整理、歸納我混亂的思緒。對我來說,不管哪個時代的寫作者都是某種程度上與現實不合的逃難者,因為我們對所處的環境、時代有不滿的地方、反省的地方,我們才會產出文字對這個世界提出異議。

我們這個世代的人們被稱為只會寫小情小愛的世代,許多人都說我們沒有前輩詩人的豪情、前輩寫作者的眼界,但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自己要處理的課題,你真要說我們的寫作母題比前輩們限縮,我也無話可說,但與其說是限縮,我更偏向不如說是生活環境與難題的面向都不同。

寫作者在某些時候都會湧起「啊這我非寫不可」,或者是「就是這種時刻,我才更該將這些寫下來」,對我來說寫詩許多時候與其說是理性的結晶,不如說是感受性將那些理性堆疊的事物引爆,最後成為我們看見的詩。我想到洛夫的〈石室之死亡〉,那是在金門炮戰時於坑道內寫出來的作品,有人問洛夫:你不怕嗎?洛夫的回答是:「人在真正面對死亡時,感受會非常強烈,我想把握在此刻將詩寫出來。」我並不覺得你所說的那些「透明發亮的結晶」是人在十七八歲時才會有的東西,而是我們還有沒有保留那些感受性的事物來引爆我們的理性,讓理性的素材變成更直覺的、更抽象,更貼近內心的事物。

李璐

洛夫寫過一首不是最好的詩〈形而上的遊戲〉,寫的是賭博(當然必定是隱喻著人生的),不知道那骰子上的紅點是胎記還是前世傷痕,但落手就是「眾神手底下一個驚怖的漩渦」,這是1986年的年度詩選選入的作品,我很小的時候看到,至今還是會回想起初讀這首詩的驚豔感,知道自己只是宇宙微塵,星雲捲布中一粒小小的骰子,這讓我彷彿捲了一條起毛球的毯子,感覺安心許多。

寫作對我來說有點像生涯上的賭博,最初只決定要寫,但沒有想過能走多遠,寫多久,越來越感覺到寫作上的危機——我的寫作時間也沒有變多,相對過去,隨著我的空閒時間變多,還越來越少。這不對勁,但我還在找原因。甚至可以說我這幾年的寫作狀況是很差的,還沒有什麼大躍進,就感覺到奇怪的枯竭感。我的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但我還無從適應這些新的改變。想說的話、想寫的東西好像沒有以前多了,大部分時間都只想懶懶散散地發呆,可能是感覺沒有什麼非我不能的事情吧。這結論有點奇怪,被說過無病呻吟、情感蒼白,是無聊的年輕人,那時我還會生氣,現在只是聳聳肩,好像也不是我很厭世,或單純覺得煩,只是生氣的能量沒有了,好像體育課偶爾會拿到的那種軟軟的排球,用力拍下去也不會彈起來。我整個人軟爛成一坨,只差沒癱在地板上。

原先靠直覺寫作,現在那種天分之類的東西被我磨光了,必須要靠智識寫作——但這個過程很漫長無聊,必須有強烈的進取心、耐心和毅力,但我什麼也沒有。就是這樣百無聊賴、燃燒殆盡的狀態,用很大的意志力才可以逼著自己每天多寫一點字。幸運的話大概每天會增加三十字左右。

宋尚緯

我們這一代頻繁地被人說是無病呻吟與情感蒼白,我剛開始接觸寫作時也常常被這樣說,後來我意識到,並不是我們和前輩們相比特別無病呻吟或者是情感蒼白,而是我們面對的世界已經不同了。我們不再像是前輩詩人們那一代一樣,我們不是大敘事裡面的一員,我們並沒有經歷戰亂,也沒有那些流離失所的經驗,我們能做的其實是更私人化的經驗描繪,文學寫作的主要陣地也從大的整體轉移到小的個體事件上,你會發現越來越多人從「我」的角度下手,逐漸勾勒出整個時空背景的氣氛與構成。這種轉變一方面是因為政治環境不一樣了,另一方面則是我們所面對的難題也不一樣了。

我們這一代是無力的一代,許多事情已經不是靠努力就能夠達成的了,我們工作、生活,我們努力,但許多時候生活會給你一巴掌,告訴你一切努力都是白費的,但你卻不能停止努力,因為你一停止努力就會被淹沒,一切都會歸零。這是很荒謬的一件事,卻又是這個時代最咄咄逼人的事實。

我現在已不那麼執著寫不寫得出來這件事了,以前我會有莫名的焦慮,彷彿不將那些思緒寫出來我就要被什麼壓垮了一般,現在每天處理工作,好好生活,偶爾有些想寫的東西寫下來,沒有的話就放著,認真地過日子。你說原有的天分之類的東西已經被磨光了,但我並不覺得是磨光了,我更傾向於年輕時任何的感受對我們來說都是一次爆炸,我們在寫作的時候其實是一樣的,透過感受去引爆那些儲存在我們腦中的知識,區別只在於我們的感受一次能夠引燃的智識多寡而已。年輕的時候隨便被撩一下我們就恨不得將所有的自己都掏出來,但事實上是我們沒有什麼好掏,而在我們已經將如槁木一般的現在,每一次的寫作都更依靠我們累積的知識,如果要我形容的話大概就是焚香那樣,感受的火藥少了,但可以燃燒的事物多了。當然,最理想的狀況是我們有充足的感受性,也有足夠的節制能夠克制好自己的感性不要暴衝,穩定地燃燒。

李璐

如你所說,大敘事的時代過去了,新世代的寫作者必須打開私我,從「我」的角度去展演或創造,我想到小說家的「內向世代」一說,指的是五年級小說家裡頭,幾個往心靈深處挖掘、作品以呈現自己內心風景為主的作家,如袁哲生、黃國峻、邱妙津等人,這是過去的評論者無法想像的一個世代,但對於我們來說,也許全員都屬「內向世代」的時代來臨了。這可能是一個很特別的世代,專職寫作者沒有幾人,因為環境已經不足以支撐專職寫作的人,如你一樣致力於好好生活,餘暇寫作的人可能才是多數。

寫不出來對我來說還是大問題,不知道是為了自我證明還是什麼原因,無力感越來越增加,小說太占用時間了,必須每天寫作,才得以在時限內交出作品。我依然對自己的龜速感到焦慮,但正是因為我對寫作的卻步及猶豫,才讓我更感焦慮。

你會有這樣的時刻嗎?兩點到四點,人類心理最晦暗的時刻,彷彿太陽永遠不會升起,被困在永劫的黑暗中,心靈冷縮,手腳也被凍得發青……我會裹一張毯子,走到陽台,盯著天空發呆,有時就不小心睡著了。直到天光大亮,陽光穿透翻湧的黑雲,才疲倦地回房。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摸索著打開電燈,四周很安靜,甚至可以聽到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聲。就像在宇宙中一樣孤獨。這句話忽然浮現在我腦海中,我最討厭這樣的時刻,彷彿有人未經你同意,就帶走一件珍貴的物事,且永遠不會回來。

我聽過這樣一個故事:生物老師在求學時,同住的室友因為台北老是沒有太陽而憂鬱得不得了,老師偶然聽人說,把照明換成瓦數高的黃色燈泡,能治憂鬱。最終,室友好了,老師的結論是,生物對光照很敏感。我常常在這種時候想像老師從舍監那兒借來梯子,搬上五樓寢室,再氣喘吁吁地爬上去換燈泡的樣子,那時老師比現在年輕,也相信終有什麼可以治癒。想像這個樣子讓我感覺溫暖,也為老師的室友覺得幸運,因為總有人在照看自己,如同溫暖的燈光,好像一切就是這麼簡單,按下開關就會發亮,就有一個自己的太陽。

我想,所謂「內向世代」,或者是我們這個世代,也許都是這樣的,往內看自己形成的小宇宙,試圖在裡面找到一顆恆定發亮的星球,作為我們搏動的心臟。

宋尚緯
宋尚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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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尚緯

(第四屆新詩獎優勝得主)

1989年生。偶爾寫詩,更常耍廢。

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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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璐

(第五屆新詩獎三獎得主)

一九九〇年生,台北人。入圍2017台灣文學劇本金典獎,曾獲台北文學獎、新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喜歡大苑子的酪梨牛奶。

詩人台積電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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