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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文學專刊】鄭琬融vs.許玄妮/穿越晨霧抵達的遠方

2019-04-21 06:02聯合報 鄭琬融vs.許玄妮

本期特選十四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歷屆得主與作家,兩兩一組相對而談,回望成長道路上與現代詩的相識,兼向周夢蝶、洛夫、余光中三位詩人致敬。  (聯副編輯室)

許玄妮

清晨五點,我又正在綿綿無盡的鐵路上,從台東要往台北,天色沒有漸光的跡象,幾顆星子尚未熄滅,此時此刻我比誰都還要清醒,閉上眼卻像處在深深的夢底。火車駛出黑暗,抵達花蓮,月台上的人們都有自己的影子,不管經過幾次遷移,他們不曾忘記自己是誰。火車緩緩駛離月台,一些影子被帶上車廂,一些還在原地等候,深深的夢裡我頓時間沒了重量,輕易地飄浮起來。

往返之間,五年這麼過去了。第一個獨自收好行李的夏天,也在同樣的月台,把心剖開,把她不要的東西裝進去,思考能用什麼方式讓它們重生。像是夕陽把樹的影子拖得很長那樣,她離開的那個夏日被延長得或許有一輩子那麼久,她不要我,之後的日子也不敢繼續算下去。或許一切的起點不是詩歌,是每個夜晚努力拓展的夢境,以為越過窗戶越過街道,就能與她的領土有一點交集。夏季尾端,仍舊搞不明白是先學會了愛所以寫詩,還是先寫了詩才定義了什麼是愛?顧城說:「一切都明明白白/但我們仍匆匆錯過」,窗外景色從高山,到海洋,最終穿進大霧裡,我緊抓著票根,再次閉上眼睛。

而我又正在北上的路途。從豔陽到細雨,身體被挖空的地方,剛好可以裝進很多雨水,再等待下一次的太陽把我晾乾。那你呢?正在前往、又或者是渴望抵達何方?

鄭琬融

那正是我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

那年我十八歲,懷疑生活被困在了原地,這樣的懷疑一直到了二十二。雖然一樣常常通勤,在兩地之間流轉,無論是從桃園到台北,或者花蓮到台北,但裡頭的什麼我知道已經固定下來了,生活開始有了慣性,擁有形狀及與他人無異的一種如出一轍。我告訴愛人我要擺脫那些。也許是害怕被定型,我為我自己開了一種處方,把自己放逐到沒有人愛的遠方,就我一個人。

我從沒離開過島上,不知為何,我卻覺得陌生總不會把我撕裂,反倒是在這個世界裡包容我,成為我生命裡複雜養分的來源。我想對自己實驗看看,那個對世界保持好奇心的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沒死。你說,月台上的人們不曾忘記自己的樣子,有時,我卻要花費極大的力氣去想起自己以前是誰,現在又是誰。我不斷地在尋找自己的形狀,試圖了解自己到底是什麼。對我來言,創作本身從不是為了誰,更像是自己對自己的一種挖掘與殘忍,沒能做到就是輸了。解體重構再重構,我是如此期望自己能組出一些閃亮亮的東西,卻也在尋找的過程中越漸失語。愛人說,那是我不夠強大的證明之一。

我在威尼斯的公園裡聽著他跟我說這件事,氣得都要哭了出來。太陽越來越像血,如我站在受傷的邊界,我把自己攤得很開,想像自己是顆果子,陽光弄得我表皮很燙很燙,我知道自己正在熟透,也許那樣就夠了。有天,我也希望能如洛夫那樣說過的,宣稱自己是團火。

許玄妮

人體的細胞每三個月就會替換一次,生物學家說,每隔七年,身體的細胞就會完全被替換掉了,所以有什麼能永恆不變,我想不出來。顧城說一切都在走,等待就等於倒行,我卻又是如此慣於等待,在夏季等待嚴冬,冬日盼著第一聲蟬鳴到來。為什麼等待總是漫長令人失去耐心?她問而我說,因為等待看不見終點在哪裡。所以寫了,就坐在這裡等,等得久了,雨水積成一個一個的小窪,低頭看見自己的倒影面目模糊,急於奔走欲尋找失去的輪廓……寫作於我是把罪行攤在眼前,期許能有一個人走過來,說沒事,都過去了。但這麼多年,最純真無知的少年也該知道,終點那端不會有其他人了。我始終沒有長成寬恕自己的大人,卻也不像從前,如此年輕地等待時間赦免我的罪。把二十歲以前的詩作集結成冊,其實是想要把它們丟棄,用另一種形式把它們留在原地,就不要帶走了。等待就等於倒行,我想看它們離我越來越遠,像是在小車站的月台上,看不停靠的火車,漸遠漸模糊的車燈。

開始工作以後,整個人像是故障的機器一樣,用勞動迫使生鏽的齒輪轉動。每日我接觸並照顧這些病,各種的病,卻感知不到自己的痛。意識到過去的詩是徒勞的眼淚、破碎的心,告訴自己,不要留著它們。與其說生命是一場大風把我颳散,不如說是隨處藏著的小刀片,把我越削越細,剩下一個內核——它曾經有思想、有感情,現在則是空心的。詩是什麼創作又是什麼,離開她、離開東海岸、離開自己的「那本書」以後,像是被按下記憶消除鍵一樣,什麼都不記得,因為不再留戀任何事物而什麼都無法擁有了。

我是如此羨慕你的遠方。我這邊天又黑了,光線慢慢收束,照在房間裡,留下影子,又全數消失了。「當光和影都成為果子時/你便怦然憶起昨日了」而我對於昨日的記憶卻也遠得記不清了。

  

鄭琬融

「我們不能免除於世界的傷害,於是我們就要長期生長著靈魂的病」邱妙津在《蒙馬特遺書》的第一頁這樣寫著,而我現在住在這裡,愛與傷與令人無法自拔的蒙馬特。

你說要丟棄過去,我想起我的小詩冊也曾經試圖做過同樣的事(笑)。但你知道嗎?我總又相信死去的事物都以某種形式存活了下來,殘留在我們體內。一分都不能少的,我們才終於成為了我們。

為什麼我們總是記著傷?

「我的面容如一株樹,樹在火中生長/一切靜止,唯眸子在眼瞼畫後面移動/移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而我確是那株被鋸斷的苦梨/在年輪上,你仍可聽清楚風聲,蟬聲」(洛夫〈石室之死亡〉第二節節錄)。一如邱妙津說的,世界充滿了傷。洛夫將自己形容成一顆苦梨,我想我們又何嘗不是?我記得出國前在餐廳裡端小火鍋的那些藍色火焰,第二天就因為忙碌而大腦當機燙傷我。漫無目的的反覆也使人失語,在那些累積起來的,疲倦的生活之上,我們要如何去聽清楚那些風聲、蟬聲?

我想等待仍然使人疲倦。在嚴冬裡等待酷暑,在暴雨中等待天晴,那不難道也是種循環嗎?就像紅燈早晚要綠。我厭倦了被關在斑馬線旁,但我早晚卻也要被關回去,只願我能在過程中尋找到聽風的方法。巴黎這幾日風大,我的手不自覺地也逐漸乾裂成枯萎的手掌了,就像詩裡說的那樣,握不住一點暖意。

許玄妮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相信「我們」都各自是一幅巨大的拼圖,因為某些意外,這幅巨大的拼圖散開了,碎片流落各處。為了找回這些碎片,每個人都走上不同的道路,或漸行漸遠,或在某個交岔路口相會。柏拉圖說,人類以前是球狀的,有兩副四肢,因為僭越了上帝,劈了一道雷,把人類分成兩半,終其一生,人們倉皇奔走,只為尋找自己的另外一半。我在很久以前聽過這個故事,心裡覺得害怕,因為講得如此真切而感到焦躁不安。出了書以後,辦過幾場發表會,越講,越覺得心虛。寫字是把靈魂給封存起來,但每一次的演講又不得不將這些東西都給打開,就像你說,在太陽下,把自己攤得很開。

去年六月我去了高雄,客運一路南下,塞了車,我靠著窗戶睡著了,高速公路筆直沒有盡頭,對向道路通暢,連綿不斷的小客車不斷經過、錯過我,我喜歡錯過這個字,因為每日我都正單獨前往某處,迎面而來的人,我溫和而禮貌地向他們微笑,這是關於錯過的定義。六月悶熱多雨,剛踏上南國的土地,打起傘,濕了半邊肩膀。開口說話是消耗,那時候,我知道自己是快空了的水瓶,說出來的話盡是心虛。面對群眾總是讓我害怕,十七歲那年,得了文學獎,被通知要去參加一個與評審面對面談話的會議,席間,我只記得我縮著肩膀,舉手投足都是不自在。長期以來,獨自面對自己的寫作,突然有人圍觀,把身上所有透氣的孔堵起來,不要被你們發現。

我是這麼古怪而敏感的人。病房與病房間,工作車來來去去,替各種人、每個傷口敷上藥物。我那被上帝劈成兩半的,滲血的切口,沒有一種敷料能使它癒合,與它共存卻已不再等待,另一半倉皇奔走的身體,想像它也在南國,被雨打濕半邊的肩膀。被切開、或是散落開來,是這麼容易的事,在過於年少的作品扉頁,簽上自己的名字,再闔起,我愛的人,這裡寫的每個字都是你們美好的瞬間;愛我的人,你們讀它,詩又重新活過一遍。

但是,當我已經長得夠大,寫作於我是握著僅存的一塊小拼圖,拜託你們不要搶走它。

鄭琬融

挖掘新的事物去掩蓋那些傷吧,當作新的敷料。就像有些歌一聽就傷心那樣,既然你的寫作內核是那首歌,不再想挖開來,何不告訴讀者其他的事情?到了某個年紀,我再也不隨口和陌生人輕易說出自己的過去。迴避、偽裝。詩於我而言是偽裝,將真實刻成一種幻覺,而我能選擇要以什麼來當作其中的材料。若你相信沒有什麼事物是永恆不變的,那就拿那些新降落的,去餵養觀眾的好奇心又何嘗不可?

傷之於你恍若一種藝術品,因為流著閃亮的血而使人深陷,拚命用筆封存後,就永遠留在那裡了,一種暫停疼痛的波光粼粼。我想著你是顆石化的珊瑚,擁有著非常多的凹槽與細紋,或卡或藏著一些曲折離奇的什麼,在日常裡倍感神祕。

在這樣的質地和信仰底下,我希望有天你也能從這些凹槽或閃亮裡,發覺自己的完整。一如我所說的抵達,目的地從不是一個依據,真正的抵達,是覺得真心想停留下來時會出現的咒語。而真正的完整從不是到底獲取了誰的身體,是相信這樣的缺損(每個人都擁有的缺損)就是自己。有些空洞又怎樣呢,在裡頭實驗替換塞滿不一樣的東西,不再只是雨水,也許能使你的生活更加明媚。春天也近了,冬天即將遠去,往裡頭放點枯枝與嫩芽看看吧,珊瑚雖然擁有許多凹槽,但好歹也是某類生物的骸骨,十分堅硬呢。  

許玄妮
許玄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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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玄妮

(第十屆新詩獎三獎得主)

1996年,台東女中、長庚大學畢業。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X19華文詩獎等。出版詩集《多風地帶》。

鄭琬融
鄭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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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琬融

(第十一屆新詩獎首獎得主)

像風一樣的活著,四季就是血肉。

東華華文文學系畢業,剛結束半年的歐洲流浪旅程。曾獲南華文學獎首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首獎、王禎和文學獎、x19、Youth Show143站、聯合文學第373期 新人上場刊登等。出版詩冊《一些流浪的魚》。

台積電珊瑚台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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