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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文學專刊】陳柏言vs.鄭博元/與余光中同遊年少時代 ——談詩與文學啟蒙

2019-04-21 06:08聯合報 陳柏言vs.鄭博元

本期特選十四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歷屆得主與作家,兩兩一組相對而談,回望成長道路上與現代詩的相識,兼向周夢蝶、洛夫、余光中三位詩人致敬。  (聯副編輯室)

國文課本與文學啟蒙

鄭博元

少時升學苦悶,只對國文考卷情有獨鍾,把詩句剪下來貼在本本裡,旋轉蠟筆把它們抹得黃黃綠綠,事後統計,收錄率最高者是鄭愁予,少年老成喜歡古意,在作文裡學起詩人,以「底」代「的」,我們底戀啊像雨絲,我們底車輿,自以為美,希望老師懂得,卻被圈起改掉哭哭,那是詩意的一次死亡。

國中課本中選錄的詩都太容易,身為少年文青,恥與為伍,於是到圖書館借鄭愁予、瘂弦、洛夫,在書桌上睡著。中二抄錄方文山,從〈千里之外〉、〈青花瓷〉到〈蘭亭序〉,後來林俊傑也玩起中國風,〈曹操〉、〈江南〉、〈醉赤壁〉,成為女同學的男神(彼時CNBLUE、Super Junior還沒強勢登島)。我趁放學在黑板抄起杰倫:「無關風月,我題序等妳回/懸筆一絕,那岸邊浪千疊」,隔日數學老師板擦襲來,告誡我們先好好念書別談戀愛。

讀現代詩,聽流行樂,想像少年中國的愛情、遙遠的符號,和不存在的鄰座之戀。

高中男校的國文課,少男情懷總是詩,等你,在雨中,一干宅男等到睡著,你到底走來沒?古典的愛情必須押韻,看不懂疊沓,無聊,文青不可能喜歡余光中,但我們畢竟讀了一拖拉庫。少年們頭一次看懂詩,趁四下無人從書架抽出一本詩集,後來讀到洛夫〈愛的辯證〉,少年個個成了(嘴上)現代尾生,有人開始偷偷摸摸寫詩,在還沒有成為大人之前,曾有段旖旎詩情。

陳柏言

從小亂讀書,簡直到了「看見什麼吃什麼」的地步。我期待開學日,因為將有新課本發放。我很少喜歡國文老師,卻輕易迷戀國文課本(甚至《論孟選讀》)。旁人大概很難理解,我嗜讀國文參考書,因為課後的「閱讀測驗」就像小零嘴,輕鬆好吃零負擔。即便乾燥的科普文,我統統喜歡。由於題目有限,還得規定自己「省著用」,以免太認真,一天內全部寫完。國文老師總不愛上白話文,或者說,培訓體系沒教他們怎麼上。於是,老師總會團購大補帖,「國文閱讀教材」,要學生帶回家自己念。我簡直要樂壞,滿滿的白話文章,這麼快樂是可以的嗎。教材另有一半是散文,但我印象最深刻依然是詩。例如白萩的〈雁〉,向陽的〈立場〉,例如敻紅的〈我已經走向你了〉,或者周夢蝶「我帶我的生生世世來為你遮雨!」我將詩句抄在書包,像收藏,也像紋身。還有一次超中二,寫卡片給要好的國小老師,抄了席慕蓉〈一棵開花的樹〉,還用彩筆畫圖。那分明是首告白失敗之詩,果然往後我們再沒見面。啊,還有渡也的〈手套與愛〉:「桌上靜靜躺著一個黑體英文字/glove// 我用它來抵抗生的寒冷/她放在桌上的那雙黑皮手套/遮住了第一個字母/正好讓愛完全流露出來/love」。我喜歡這首詩,以遮蓋,以錯置,以岔題,顯現意念的核心,那儼然是另一則文學隱喻了。

記憶裡的余光中

鄭博元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老師不厭其煩地教我們圈出關鍵字:「謫仙」、「青蓮」、「酒」,轉化修辭形象化表現在「釀」、「嘯」、「吐」字上,接著是后羿、夸父、嫦娥、荊軻、昭君、杜甫,滿腔熱血卻孤單的花樣少男少女,他們遙遠地彷彿神話,然後〈車過枋寮〉,等到〈母難日〉,屏東的甜西瓜、疼痛的母子回憶都變成考題,選出正確的修辭、重組排序、歌詠人物,與余光中詩初相見在無止境的評量考卷習題裡,相看兩厭。

那是年幼的我們對詩的貧乏想像,文學宇宙的初始,還未有運行,一片混沌的狀態。

後來稍知余光中的愁,反覆游覽,上窮碧落尋覓舊時詩人刺客,不只是種cosplay的變裝癖好,身處現代即是國殤。他用詩句試探文字的質地與形狀,抗拒時間逆流而上,敲敲打打,筆下的戰爭沒有血泊卻滿是死亡。更後來方曉,詩人的叛逆形象或因政治正確而被核可,曾棄書不觀,詩人逝後更感嘆於詩作被各方收編、操作,簡化成正面、單一航道的舟子,如同模擬考的詳解從來不詳:選項(A)與題幹所述最符合,故選之。此方是孤舟真正的悲哀。

陳柏言

若要票選「最愛課文榜」,鄭愁予在新詩組應當名列前茅。

廣大少男少女,脫去制服多年,仍會不小心記起〈錯誤〉、〈賦別〉或〈小小的島〉,那個韻,那個tempo,簡單情歌容易走心。相較之下,余光中似乎就不那麼討喜。他太硬,鋼鐵直男,憂國憂民。國文課本裡的余光中,不是〈民歌〉就是〈鄉愁〉,〈白玉苦瓜〉或者〈在冷戰的年代〉。那太遙遠,太輝煌。少年不識愁滋味,即便認識,也該是鄭愁予的愁。問世間情是何物的愁。愁的只是我的愁。

從國文課本的編選與閱讀開始,我們製作余光中。

課本外的余光中,有趣也放鬆得多。他譯過王爾德、濟慈和《梵谷傳》,都屬怪才。余光中最後一部散文集《粉絲與知音》,老先生念茲在茲介紹畢卡索,還要為屈原和梵谷招魂。他在多首詩中,不吝對大師的讚頌,譬如拜倫和濟慈,譬如惠特曼。中國詩人裡,余光中的最愛大概還是李白。他不只〈戲李白〉、〈尋李白〉、〈念李白〉,還要〈與李白同遊高速公路〉。余光中關心李白的肝指數,也在意其酒駕安危,亦莊亦諧,頗為壯快。只是李白、濟慈和梵谷早已作古,老詩人殷殷招魂,千言萬語豈不化作《文心雕龍》一句「知音其難哉」?作為粉絲與知音,老詩人會不會唱李榮浩那首:「要是能重來,我要選李白」?

詩與小說

鄭博元

余光中也許是現代詩人中最熱中於觀落陰的,沒有之一。

光是祭屈原的詩作便已不可勝數,如〈漂給屈原〉、〈汨羅江神〉、〈頌屈原〉、〈招魂〉、〈秭歸祭屈原〉等,〈湘逝——杜甫歿前舟中獨白〉中追憶子美亡魂時也不忘先歇蘭槳,急忙打撈屈子。詩人執意使出觀靈之術,時而遁入地府追索湘水魂魄,時而飛天觀覽眾(詩)仙,晚年更是流連忘返,竟然一鼓作氣神遊唐國,重寫了二十三首耳熟能詳的唐詩,運氣發功尋訪崔顥、王維、李杜、張繼、柳宗元、賈島、柳宗元、李商隱等詩人(族繁不及備載),老先生遊得快活,抬槓、旁觀或角色扮演,夢遊千年前的帝國,不擔心回不來廿一世紀。

李豐楙先生談「憂」與「遊」,原來憂遊的祖師爺是屈原,因感「士不遇」之悲行吟澤畔,而後才開出道教式離憂長生的成仙之徑。那麼余老的遊仙、觀陰之癖則是種虛構時空的能力,年近九旬仍執意在〈唐詩神遊〉二十餘首詩組中建立起地下/仙境王國,正是小說家博物幻設之念力。具現化逝去的時空與人物,夢中虛實難辨。

余光中善泳,漫長時光裡,游於湘水、長江、汨羅、愛河裡,循環往復愁困於海峽之隔,但已算同輩詩人中最「遇」者,終究渡不過心裡的界線,於是全面啟動,造山造江安放古老詩人與神話,而今已是AI盛世,記憶體復刻化成人形,萬千研究生興奮訪問剛復生的屈原杜甫。茲事體大,魂還是回到夢好,老詩人在詩中透露招魂的祕密:全宇宙的河流都相連著。漫遊太虛,重建一段盛衰陰陽,則是余光中留給我們的任務了。

陳柏言

最近讀段義孚(Yi-Fu Tuan)《浪漫主義地理學》,總讓我想起余光中。

余光中不只是詩人,亦同時擁有地理學家的眼睛。他彷彿總在移動,總在途中。老詩人每到一地就要寫字,話景物,敘風俗,存異物,最重要的是:銘刻記憶。當代地理學講究實證與科學方法,段義孚偏要反其道而行,召喚那追求極致的浪漫主義。余光中也愛徐霞客,必能體察壯遊與冒險的步伐,浪蕩與抒情的時刻。老詩人第十五本詩集,是他從香港回返高雄的第一部詩集;《夢與地理》的命名,不就是一種浪漫主義的地理學?例如他寫〈停電夜〉:「何況你回去了北方/只留下我在南部/獨聽著壽山的夜雨/落在山上和山下/落了滿滿一海峽」;或者〈蜀人贈扇記〉:「對著貨櫃船遠去的台海/深深念一個山國,沒有海岸」──在余光中筆下,地理不只關乎空間,更關乎時間;不只是數據的繪測,更是心靈的成像。

再回到〈與李白同遊高速公路〉吧。

我很在意詩的最後一句,何以余光中要帶著李白王維「回屏東去」?會不會路過佛光山(因為詩佛)?或者直達潮州(以為會找到韓愈)?是否也將〈車過枋寮〉?這大概是小說家的心眼了。我們總不識相,總不停追問著:然後呢?我們不斷地勾連,不斷地打開,要讓一首閨怨短詩,變成一整部《金瓶梅》。

老詩人的〈車過枋寮〉,將我的故鄉寫成一處甜甜的鄉野:香蕉是甜的,甘蔗是甜的,雨也是甜的。但我要問:然後呢?那些香蕉、那些雨以外的世界,會是什麼?如此種種,我寫小說,那是我的夢與地理,我的造鎮計畫。

陳柏言 汪正翔/攝影
陳柏言 汪正翔/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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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言

(第五屆新詩獎優勝得主)

1991年生,高雄人,台大中文所博士班在讀。曾獲2013年第三十五屆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組大獎,並獲收錄《九歌年度小說選》。近期以《溫州街的故事》獲台北文學獎年金專案補助。已出版小說集《夕瀑雨》、《球形祖母》。

鄭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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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博元

(第十屆短篇小說獎優勝得主)

一九九六年冬天生,摩羯座AB型,台大中文系畢,曾獲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中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台大文學獎等。

余光中詩人台大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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