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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文學專刊】林禹瑄vs.楚狂/詩的痛苦與至福

2019-04-21 06:06聯合報 林禹瑄vs.楚狂

本期特選十四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歷屆得主與作家,兩兩一組相對而談,回望成長道路上與現代詩的相識,兼向周夢蝶、洛夫、余光中三位詩人致敬。  (聯副編輯室)

林禹瑄

曾經有一陣子,我十分熱中於述說關於人生裡第一本詩集的故事。那詩集甚至不能算是一本詩集,而是一本教科書式、大雜燴一樣的詩選,字典般厚,工整宋體印刷,一點也沒有詩該有的特立獨行的樣子。我之所以買下它,只因為那是當時我居住的小鎮上唯一一家賣文學書的書局裡的唯一一本詩集。我至今還記得那白色書皮擺在暗色書架上的樣子,像漫漫荒漠裡,一把兀自發光的鑰匙。

對於一個十四五歲、此前對新詩印象只有〈再別康橋〉的孩子來說,在同一本書裡一連讀到周夢蝶〈孤獨國〉、瘂弦〈深淵〉、楊牧〈十二星座練習曲〉、陳黎〈小丑畢費的戀歌〉、夏宇〈背著你跳舞〉、零雨〈特技家族〉……,彷彿一片荒地經歷宇宙大爆炸,瞬間長出了各式珍稀、繁複的物種。那樣的震撼讓我在多年以後,仍然自得其樂於這個故事裡荒涼與豐饒的強烈對比,而不覺厭倦地頻頻回望。

一個新世界在我眼前誕生,也許這就算是詩的啟蒙了吧?我其實也不那麼確定。我的困惑沒有減少,考試分數沒有增加,自己在書桌前塗塗寫寫的時候,感覺一樣渺小,並且孤獨。那時我周圍少有人讀詩,新發現的宇宙與其說是色彩斑斕的風景,更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洞,在我喊叫的時候,盡責地傳來幽微的回聲。

如此跌跌絆絆過了許多年,我搬到更大的城市,錯失許多願望,長成了一個自己都快認不得的人。生活沉重,讀詩的時間越來越少,許久沒讀完一本詩集的日子裡,有天一消息傳來:小鎮上那唯一賣文學書的書局關了。

宇宙的大爆炸只有一次,我是這樣終於明白了啟蒙的意義。你創作上所謂詩的啟蒙又是什麼樣子的呢?

楚狂

談「最早的詩」,我想我們都是從國文課本裡先開始的:徐志摩、余光中、鄭愁予、席慕蓉等人。但這就是啟蒙嗎?我沒那麼肯定。不過我當時仿寫過不少,身邊沒有其他人寫,也不知去哪裡交流、如何查找知識,覺得詩歌的樣貌就這幾種,沉默又茫然,中二地覺得自己好像「寫了首詩」,夜晚獨走巷弄間,看著飄忽的影子,誤以為自己是同路人。

首度接觸「課本以外的詩」,反而是在考卷上,猶記得考題是夏宇的詩——〈甜蜜的復仇〉,這首詩讓我看到原來在課本之外,世界還有不同型態啊!你說:「珍稀、繁複的物種讓你經歷宇宙大爆炸」,但當時那首詩,卻讓我深刻感受某些認知正被摧毀,世界觀混沌。

你有「發光的詩選」,我也有,不過我的來源除了考卷,還有貼在高中公布欄上文學獎歷屆的得主,反覆檢視後,我自以為發現了規律,嘗試仿冒,試圖「騙」些零用錢,那是我開始「有意識的寫」。然而寫了幾次後,這一篇篇的膺品讓我非常困惑:「這真的是我想寫的嗎?現在是我希望的樣子嗎?」

小時孤僻又任性,不願、不知求助的我某次終於抬頭張望家裡的書架,從《讓高牆倒下吧》、《文化苦旅》一行書列看過去,赫然見到民國54年出版的《還魂草》,當時我還不知周夢蝶是誰,不過扉頁:「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題字微微呼響,告訴我:「多少個暗夜,當你荒野獨行/皎然而又寂然/天眼一般垂照在你肩上左右的/那雙燈。啊,你將永難再見/除非你能自你眼中/自愈陷愈深的昨日的你中/脫蛹而出。」(〈六月〉)

許多年後,我才知道詩人曾在武昌街擺書攤,惜我沒能趕上那段傳奇丰采。作為「後輩」,哲人日已遠,我對周夢蝶的形象始終來自轉述或照片,從各種宣傳的刻板印象中,他似乎是一位、也可能是唯一一位,內內外外始終保持「禪意」的詩人了。「誰是心裡藏著鏡子的人呢?/誰肯赤著腳踏過他底一生呢?/所有的眼都給眼矇住了/誰能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菩提樹下〉)詩人在詩集中提出很多問題:反問、自問、他問……讀來常可發現我的問題也在其中,且多數不見答案。一如至今,我雖仍不知道詩該是什麼樣子,但值得欣慰的是,我似乎認識到,應該要生活著,如「詩」。

對你來說,詩人的樣貌又是怎麼樣的形象呢?

林禹瑄

忘了聽誰說過,詩人與其他文類作家最大的不同,在於小說家、散文家和劇作家都是一個職業,詩人卻是一個身分,一種為人的態度。這樣說來,詩人或許不應該理解成「寫詩的人」,而更像是你所說的,「如詩般生活的人」了。

剛開始寫詩的時候,「成為一名詩人」對我來說有莫大的吸引力。我後來經常懷疑,讓我堅持在寫作這條漫漫長路上走下去的,其實不是筆下可能煉出來的字,而是心目中詩人瀟灑自在的理想形象,否則不會在讀〈孤獨國〉的時候,逕自略去詩裡深刻的筆法與哲思,獨獨記下了「只有曼陀羅花、橄欖樹和玉蝴蝶」、「白晝幽闃窈窕如夜/夜比白晝更綺麗、豐實、光燦」的美好畫面。或許我並不孤獨。數十年來信奉詩的少男少女,誰不想一輩子只寫自己愛寫的字,只賣自己愛讀的書,只見自己心愛的人,任憑外界世事變遷,也總能安安靜靜地聽「時間嚼著時間」呢?

當然,人生再往前走一段,就隱約能明白,詩裡越是美麗的樓閣,地底埋藏的痛苦就越是深刻。更何況詩人煮的字不只往往療不了生理的飢,連精神上對自我的要求也很難滿足。許多年後我才意外又不意外地發現,在我眼裡如詩般生活的周夢蝶,對寫詩的感想竟是「如果想追求人間幸福,想快樂,不要幹這個事」。

我多麼希望這是個謊言。想起你幾年前出版的詩集就叫《靠!悲》,不知道你是不是早已認同了寫詩與痛苦的關聯?

楚狂

正能量的話語會教條似的說:「每個人都是世界上重要的小螺絲之一。」真是這樣嗎?我們每天趕公車擠捷運追火車,在車上推別人、被別人擠,嗅聞那些食物便當、汗味體味、腳臭偶爾還有人放屁等等百味雜陳……。某刻,我突然察覺我從來都不是關鍵,真實世界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沒差。

在整個社會化的過程,我們如此蒼白,彼此的顏色漸漸被刷淡,白日醒來,對著鏡子看見自己,可否想過會變成現在這副德性?一如詩:「而所有的夜都鹹/所有路邊的李都苦/不敢回顧:觸目是斑斑剌心的蒺藜。」(〈孤峰頂上〉)同等哀愁。甚至不知不覺,我已成為那個小時候發誓不要成為的那種大人了。

部落格的時代我曾經每天去看文章多了幾次瀏覽(儘管後來發現都是廣告用戶)、我也曾盯著臉書的讚數變化發呆,不知道是否只有我如此病態,寫詩的茫然無助和孤獨徬徨會令我驚醒痛哭,無數次質疑究竟是我刻畫了詩;還是詩雕刻了我?互相遍體鱗傷。

但漸漸地,意識到書寫其實是對於「自然」的敏感,當它發生、當我觸碰、或被觸碰,所產生的剎那時,我知道我再也無須為它擔心了,「當你淚已散盡;當每一粒飛沙/齊蟬化為白蓮。你將微笑著/看千百個你湧起來,冉冉地/自千花千葉,自滔滔的火海。」(〈尋〉)它長成什麼樣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這邊。

它就會在這邊。

生活還是繼續,上課點名、上下班打卡,我無法講出:「好險我們還有詩。」這種假掰到死的話術,僅希望多多少少留下一些自己,藉由什麼:一點點可能性,讓自己度過今天。寫詩是誠實面對自己失敗的一個個紀錄,靠在悲傷旁邊,我又衰又賤,既悲且喜。

有些人原地蹲下來,像小學的朝會、軍隊的集合場景,反覆翻轉觸手可及的短草和螞蟻,如同那些被操弄的文字,他們覺得這就是整個世界的樣貌。

另些極少數的人則已經走很遠了,走過去的地方漸漸長成一座隧道,那深邃、無法洞悉出口的黑洞向文字呼喊:「你來」、「你來」,也吸引著我。

林禹瑄

前段時間,我對於發表作品這件事忽然變得非常遲疑。大概就像你說的,在青春期自我膨脹的賀爾蒙消退,被社會生產線上的機器壓來輾去一陣之後,某天十分悵惘地意識到自己只是長長商品列上「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沒差」的其中一個複製品。更何況我所販賣的,盡是似實若虛、在資本市場上難以兌現的哀愁與哀愁的暗影。數位時代的寫作像在沙上刻字,搭載各式資訊的潮水不斷沖刷下,連痕跡都無處可尋。

很難說這是前中年的存在主義危機心理作祟,還是創作瓶頸(假如我也夠資格談論這個詞)必然經歷的一部分。寫作確實如走一個黑洞,其底端的風景(或者用世故一點的口吻說,所謂的寫作成就)與時間、精力、耐心,甚至天分之間,似乎都沒有必然的等式關係。一首詩可以以每小時225美元的速率生產(這確實是一則關於職業俳句詩人的報導標題),也可以像〈好雪,片片不落別處〉寫了四十年;二十本著作的藝術重量,可能遠遠比不上三本精緻的詩集;作為一個讀者,記憶最深刻的詩往往不是結構最精巧、意象最詭奇的,而是在人生的某個節點,情感的頻率電光石火般恰好對上的那段文字。

於是關於寫詩的痛苦、哀愁、孤獨、快樂、幸福等等,如果真要追究起來,恐怕都是沒有道理的。如同人生裡所有的選擇辯證到底,其實都是別無選擇。詩讓我在尚未明白過來以前,便踏入了一條漫無邊際的黑洞,有時迷失其間,有時卻也能因此拾起「小如鴿卵」的世界,放入懷裡,暫時安心地往前再走一段。

林禹瑄
林禹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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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禹瑄

(第四屆新詩獎首獎得主)

簡歷:

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有詩集《夜光拼圖》、《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作品曾獲選入《華文新詩百年選》、《105年散文選》、《七年級新詩金典》等合集。

楚狂
楚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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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

1987年紫微破軍,史學系畢。著有詩集《靠!悲》,現折腰出版業,粉專「告非非心」擺爛中。侍奉四位主子,一雪一滾一洽一淙,幫主子們經營粉專「爽爽滾」。每天早上都會祈禱,祈禱主子們對奴才好一點,拜託拜託。

詩人莊子台積電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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