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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許過願】死前不停許願的我們

2019-04-20 06:00聯合晚報 謝凱特

圖/Hanna Chen
圖/Hanna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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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將瑜伽墊交與我的伴侶使用

某年大選隔天,我與許多人一起寫下遺書。

那是個奇怪的日子,天氣陰暗,街道淒清,城市像是倒入大量明礬,喧囂雜質般地沉澱到底,盆地裝滿澄澈但摻有一絲怪味的水。我們呼吸,飲用,什麼都知道,什麼也不說。公園剩下慢跑者兜著圈子跑,像人兜著日子轉。昨夜的熱情延續不到天明,曾經集結的人們都散了,只有粉紅的紙糊在暗巷的牆上,高調地謝票。

會和許多人一起寫遺書,是緣於參加一場預立遺囑工作坊。出發點很簡單,如果不想死後那些過往的日記或情書被貼在社區公告欄,尤其常覺得人生無望,該安置的處理完再瀟灑離開。因此與會者臉上都帶著悲喜交集的奇怪神情,彷彿昨日剛往生,今日在陰間碰頭了互相苦笑致意。

主辦方請來律師指導如何寫下有法律效力的遺囑。是的,遺囑,而非遺書。內容包括繼承人財產分配、遺贈處理、執行人、日期、簽名,最好有公證人證明此份文件效力,免於一片真心落得只是一份隨意起草的玩笑話。律師說,如果還有想說的,像是勉勵子女的話、家訓、對配偶的告白(或道歉),都在後補列;否則將遺囑寫成雜沓文章,遺囑變成閱讀測驗,人人各自詮釋死者與自己的情感,會令人困擾──至此,我發現自己可託付的財產極少,想說的那些於法無據,比較像願望,只是在死前許下的。

我們都在死前不停許願。

我最後寫下一行字:請將瑜伽墊交與我的伴侶使用,請用它做核心運動,省時省空間。尤其每每聽見他睡時呼吸促止,都要擔心身為醫者的他卻是最欠缺看顧身體的人。但我猜想律師會說:立囑人即便限定遺贈使用方式,你怎麼知道對方是否遵照你的遺願使用該物品?更何況只是塊便宜的折疊式瑜伽墊。

請將瑜伽墊交與我的伴侶使用。至此,背後藏了一句沒說,像生日吹蠟燭許願,說兩個願望給在場的他者聽,賓主盡歡,唯獨第三個留給自己。不說的,才會真的實現。

躲在觀音桌底下吃乖乖桶

許願對我而言似乎是生死交關的事情。

幼時第一個收到的生日禮物是父親送的小叮噹鬧鐘,生日前被父親問想要什麼禮物,我訕訕說要小叮噹。小叮噹的什麼,沒說,一道填空題,父親填答。父親示範調整背後的齒輪設定鬧鈴時間時,那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把玩掌心的鬧鐘的興致,好像是他買給自己禮物般的開心。

他那坐立難安的開心,是父親對我的詮釋。

到了隔天鬧鐘並沒有叫醒我,起床看鐘面滲滿膠水,從機芯灌進的。我並不難過,只是盯著那停滯在生日最後時刻的指針。夜裡父親自工地返家問我鬧鐘如何,我搖搖頭,他看到灌滿膠水的鬧鐘,問出是哥哥所為,就撒氣地把鬧鐘摔在地板上四碎。母親收拾,哥哥躲回房間,我因為害怕父親生氣的樣子而哭了。如果有時光機,我真希望復歸到生日之前,那時,我半點願望都不曾說。

當年小叮噹尚未正名為哆啦A夢,鬧鐘變成垃圾後,我還是看著未經授權的十元小叮噹漫畫。隔幾日我就有了新的龍貓鬧鐘,是母親帶我去買的。母親早就發現哥哥書桌上從來不用的膠水忽然少了大半而得知灌膠兇手身分,只是不說;做球般要丈夫偶爾當個慈父來問我想要什麼禮物,背後的她也閉口;這回的龍貓鬧鐘是她的私房錢,更不必對誰說。

家裡一直都是過農曆生日的,只要誰的生日將近,母親就會煮起豬腳麵線說給某某人做生日,豬腳麵線一碗肥滿,像拜天公的供品。上學後得知同學都過國曆生日,會怯生生地在早自習發起乖乖桶。大家傳著軟糖,熟門熟路地唱著各種語言版本的生日快樂歌。我被分到一顆摻了香料色素砂糖的軟糖,羨慕又怨懟著哪個小孩愛吃麵線做壽?隔年向母親要錢買乖乖桶,桶子裡裝滿一整份緊張忐忑,隔天到校不敢跟老師提起此事,兀自提著鐵桶直到放學。眼尖同學發現繽紛乖乖桶,問我是不是生日。我趕緊否認說裡頭裝的是跳繩啦,尷尬得像是胯底褲子破了夾著雙腿小跑步回家,躲在觀音桌底下,心底癢癢便打開乖乖桶吃了一顆,真好,多年來失去的祝福一顆顆裝在桶子裡釀成甜酒了,一個下午吃乾抹淨,許願明年還要吃到乖乖桶,這樣一輩子值了。

他就這樣平安地往前走了

多年來我不意欲提起自己生日,總是對他人的餽贈退避三舍,但難免被逮著,在眾人圍繞之下,隨口謅言世界和平眾人健康交差,只在心裡對自己說:希望明年還能吃到生日蛋糕。深怕多說的願望被摔碎。

我的時間好像跟著停滯的指針,在生日的最後一刻膠封。

中學一次校外教學,被人潮灌滿的遊樂園裡,我和一個平日一張壞嘴,成天說別人娘娘腔的男同學一起排隊,等著搭乘一種會高速旋轉的飛碟狀設施。

我望著告知排隊時間的告示牌默讀倒數時間,他見狀頻頻嘲弄我:死娘砲沒卵葩不敢搭就快滾啦!越靠近入口,罵得越帶勁。對此我早已習慣,也不以為意。直到坐上飛碟,扣下安全釦環,不饒人的嘴也陷入沉默。他撥開我握緊安全扶手的掌心,握著,像是命懸一線。飛碟飛旋而起,尖叫聲也隨著舉臂擺盪漫天飛揚,嘈雜聲中我恍然聽見他喊我的名字,像是對情人告別,說:如果有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喔!

我不明就裡,只感到隔壁的他雙手發寒盜汗,於是輕輕地握著他的手一下,兩下,傳一句話給他。他在失速中漸漸閉上雙眼,安靜下來。不知道他聽見了沒。

舉臂盪到最高,叮叮咚咚的聲音接連而起,乘客口袋裡的零錢都往下掉落,是不是該伸手在空中撈幾枚零花買個熱狗爆米花呢?念頭一閃,從天而降的幸運總是抓不住,掉入設施底盤。飛碟似乎也累了,趨緩,將地球人放生前,我見著自己一手抓著安全把手,另一隻,我仍握著他的手。

安全釦環嘶地一聲解開,人潮四散,我眾裡尋他,他早早奔出柵欄,往排下個隊去。柵欄裡的我凝望著他漸淡的背影,想著幾分鐘前失速飛行時的承諾。

真好,他就這樣平安地往前走了。我莫名擁抱著一股暖意,像是將存藏多年的乖乖軟糖分了一顆給他,餵養他的時間。

情人生疏得像陌生人

我常想起這件事情,尤其在某朋友病床旁、老師過世的告別會場,以及枕邊伴侶睡得安穩,毫不知覺醒著的我已經盯著他多久,時間似自永恆凍結般的當下,安眠的人,或許都需要這樣的凝視吧。像神桌上,知曉世事的觀音,神桌下,一桶只剩透明包裝紙的乖乖桶,母親都看見,安靜地收走。

我在遺囑寫下:請將瑜伽墊交給我的伴侶使用。其實,我寫過很多其他的,比方請將書贈與他,讓他在字句中尋得我的身影。或是留下穿過的衣服,蓋過的棉被,讓他憑藉氣味記得我的樣子。但我何必被誰記憶?一朵花謝,還在的人用時間照料另一朵花。別這麼自滿地在別人生命裡留下大寫的我。

他常覺得奇怪,我對他期盼很少,情人生疏得像陌生人。問我生日有沒有願望,我思索半天,說,運動吧,瑜伽墊借你,既然醫務工作忙,就做效率最高的核心運動。

以為關係穩定,戲稱幸福肥其實只是年紀漸長疏於講究外貌,是而他將此請求解讀成我對他身材走樣的暗諷。我佯怒說:欸,我很怕孤單耶,你得活得比我久,我希望死前你在身邊看顧著我──其實有句話被我藏了起來,不說,暗自贈與他。

那是繼承母親的眼神,神明般地觀看,餵養。

選後一日,在呼吸總帶有一絲詭譎的平淡裡,我們歷劫返生,每日都似來世。我只看著他,在瑜伽墊上氣喘吁吁地撐起身子,像一株樹,在一坪地上,堅毅地站立。無論來世是否是我在側,他都能往遠方伸出枝枒,長出新葉。

謝凱特

謝凱特。(圖/謝凱特提供)
謝凱特。(圖/謝凱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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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兒童刊物編輯,說故事志工。著有散文集《我的蟻人父親》、《普通的戀愛》。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台北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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