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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一個勇敢的理想主義者——紀念柯慶明

2019-04-18 00:12聯合報 白先勇

他是一個傑出的學者,從古典文學到現代文學,著作等身,處處透露出他的睿智與敏感,

尤其他對文學九死無悔的熱情,令人感動……

白先勇(左)與柯慶明合影。 許培鴻/攝影
白先勇(左)與柯慶明合影。 許培鴻/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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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創辦《現代文學》結識不少文學界的朋友,柯慶明便是其中一位。柯慶明與《現代文學》之間也可說是一份奇緣。他在建中念書的時候,就因為偶然的機會,在西門町書攤上買到了《現代文學》的前三卷合訂本,「展讀之餘,充滿了欣喜與啟發」。大概他那個時候作夢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成為那本雜誌的主編。《現代文學》創始人之一王文興從美國回台大跨到中文系教授「現代文學」,柯慶明等人便是他的學生。王文興當時主編《現代文學》,很自然地,柯慶明等人的文章便有機會登上這本雜誌了。尤其是《現代文學》開闢「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號」之後,柯慶明介入漸深。《現代文學》本以台大外文系師生為骨幹,以介紹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為宗旨,由於柯慶明等人的參與,台大中文系的師生也加入了這本文學雜誌,《現代文學》在性質上,也轉變成中西傳統的融合。《現代文學》是本資金極端匱乏,編務人手不足的雜誌,一直在苦撐中生存。一九七一年,在《現代文學》創刊十一年後,我將主編的重任,委託給柯慶明,雖然他那時只是中文系一員助教,但我跟他接觸以來,發覺柯慶明是一個對文學滿懷熱忱,有見解,有抱負,做事篤實可靠的青年學者。他主編過中文系系刊《新潮》雜誌,有過編務經驗。在我大力苦勸之下,柯慶明臨危授命,終於擔負起《現代文學》主編的大任來。

那是份艱辛的工作,連夜校對,騎腳踏車跑印刷廠,都要自己來。我看他做得辛苦,每個月寄一百美金給他補貼,那是他助教薪水的三倍,可是他把那點錢,都分給投稿的作者當稿費去了。柯慶明一直秉持一份中國知識分子「君子固窮」的耿介。那時傅斯年校長把老北大的自由風氣帶到了台大,傅校長是當年「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台大當時多多少少也感染了一些「五四」精神——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理想主義。柯慶明就是這股理想主義的最佳典範,終其一生,他對文學、對教育、對社會都懷著「知其不可」的執著與追求。就是憑著這股「五四」熱情,他在《現代文學》最艱難的時刻,撐了三年,一直撐到一九七三,第五十一期,《現代文學》前半段歷史結束為止,其實第五十二期的稿件都已齊備,但因資金無著落,始終未印出來,柯慶明為此常引以為憾。若干年後,我對柯慶明笑稱:我們編《現代文學》是「盛唐」時期,你主編的時候已經是「晚唐」了!當然「晚唐」也出過「夕陽無限好」的大詩人。

白先勇(前排左起)、董陽孜、曾詠霓、張淑香;王童(後排左起)、柯慶明、鄭幸燕合影...
白先勇(前排左起)、董陽孜、曾詠霓、張淑香;王童(後排左起)、柯慶明、鄭幸燕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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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慶明主編那幾年,《現代文學》其實也登出過不少好文章。尤其是第四十四、四十五兩期他策畫的「中國古典小說專輯」,意義重大。當時台灣的大學中文系,小說研究並非主流,這個專輯突出了小說這個文類的重要性,並且脫離「考據」,轉向西方式的「義理」批評。柯慶明雖然出身中文系,但他對西方文學作品及批評理論一向有極大興趣,而且自學甚勤,這一方面他擔任《現代文學》主編,自然也受了這本雜誌西化性格的影響。同時他以黑野為筆名在《現代文學》上發表了為數甚眾的詩與散文,他的文學創作表露了他心靈深刻幽微、敏感的一面。《現代文學》停刊三年,一九七六年再度復刊的時候,柯慶明就比較少參與了。但我們有一期推出臺靜農老師的專輯,把他沉沒了數十年的短篇小說重新推出。這一專輯,柯慶明幫了很大的忙。其實他對《現代文學》一直未能忘情,二○○三年他出任台灣大學出版中心主任,他策畫出版,印行了一套六大冊《現代文學》選集,有詩,散文,小說,這些作家當年都很年輕,初試啼聲,後來各自獨當一面,成為台灣文學的中流砥柱。這套選集意外暢銷,我跟柯慶明為這套書都寫過序,特別高興。

由於我跟柯慶明在年輕時曾為《現代文學》打拚過,為一種文學理想奮不顧身,因此,彼此之間,一直存在著一份「革命感情」。多少年後,我們談到《現代文學》不禁欣慰:我們畢竟做成過一件有意義的文化事業。雖然,柯慶明跟我的文學背景不同,他受的是中國古典文學的訓練,但他對台灣現代主義文學有很深刻的了解與同情,所以我們的文學觀便有許多交集的地方,我的文藝活動,他明的暗的都在支持,為我做過不少事,因為是太熟的朋友,都來不及向他說聲謝字,其實是銘記於心的。他二○○一年寫的一篇長論文,〈情慾與流離——論白先勇小說的戲劇張力〉,非常深入。二○一三年,他主編了《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白先勇集》這部五百六十多頁的「皇皇巨著」,編輯起來費心費力,但他一聲不響就完成了,他是一個從不伐功矜能的人。二○○八年,趨勢科技文教基金捐贈台大文學院「白先勇文學講座」,基金董事長陳怡蓁尋求柯慶明擔任講座總策畫,文學院獲得捐贈是件罕事,柯慶明為了文學院、為了台大,竟把這項十分煩人的任務承擔下來。講座的宗旨是邀請海外知名學者到台大文學院來授課,光是聯絡學者,送往迎來就得花工夫、花精力。這項工作是義務無償的,因為柯慶明拒絕報酬,他那份「君子固窮」的潔癖,主持講座八年,從一而終。說來慚愧,講座設在我名下,實際上,我沒有幫上什麼忙。我在加州大學執教二十九年,一九九四年提前退休後,便換了人生跑道,大部分時間用到撰寫父親傳記及推廣崑曲上頭去了。我喜歡教書,喜歡看到年輕學生的成長,但傳道授業對我來說是項沉重嚴肅的事業,必須全力以赴,全心投入。退休後我只在大學裡演講,參加講座,再未全職任教。二○一四年,趨勢科技講座最後一年,在陳怡蓁、柯慶明力邀之下,遂有春季通識課:「紅樓夢導讀」的產生。我在加州大學教書,教過二十多年的《紅樓夢》,但退休後的這二十年來,我對這本天書祕笈,又有了更深的了悟與體驗,因此回到母校,在通識課上,我把我的心得與小學弟、小學妹分享,引導他們走進大觀園,欣賞這本天下第一書,我感到在我教書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欣喜悅愉。柯慶明每節課都來旁聽,替我安排六位助教,同時錄影上網,加入他主持的台大「新百家學堂」計畫,並出版DVD與書面手冊。一個學期下來,我只講了四十回,柯慶明為延續這門課,又為我奔走申請到台大講座,這門課,我足足講了三個學期,一百個鐘頭才把《紅樓夢》一百二十回講完。上課的講稿便是《細說紅樓夢》的由來,由時報出版社出版。柯慶明的出版弁言如此結尾:「平生擔任編輯,以激發作者創意,甚至逼稿成篇,為人生快事;但其快意皆未有如此次之歡喜踴躍。真的為白先勇喜!為《紅樓夢》喜!為中國文學喜!」柯慶明對於促成我連講三個學期的「紅樓夢導讀」這門課十分高興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二○一五年春季的課,我上到一半,柯慶明突然病倒了,下半身癱瘓,雙足不良於行。從此,柯慶明便展開了近乎四年跟病魔勇敢搏鬥的艱辛生涯。柯慶明的病情有點複雜,經過幾位醫生診斷,是運動神經病變。柯慶明摔過跤,跌傷了沒有及時治療。在病中,他仍坐著輪椅去台大上課,他的通識課「台灣現代主義小說」、「台灣現代詩」一直是最受歡迎的課程,學生爆棚。同時他也奮力完成了他最後一本學術巨著《古典中國實用文類美學》,這是一本別出心裁的論文集。柯慶明積極求醫,努力復健,不肯向病魔低頭。朋友們都暗暗替他著急。我想到他的病,心情就不由得沉下去,有幾次我陪著他去尋求台灣的「神醫」,試試另類治療,總希望奇蹟出現。有一次我們到董陽孜家吃飯,柯慶明竟然拄著柺杖顫巍巍的行走起來,我們都十分鼓舞興奮,以為他從此走上康復之路,可是去年一場感冒,他的病情又直轉而下,無法行走了。他的兩位博士生楊富閔與鍾秩維常常在照顧他,我向他們打聽柯老師的病情,但始終沒有起色。今年四月一日,柯慶明終於不敵病魔的折磨,走完了他多姿多彩豐富的文學一生。

柯慶明的令尊是台大醫學院的教授,他從小在台大宿舍裡長大,最後也在台大的宿舍裡畫下人生的最後句點。他與台大結了近五十年的情緣,中文系畢業從助教當到中文系的教授,台文所的所長,文學院的副院長,出版中心主任,「新百家學堂」執行長,為了台大,他無私地奉獻了他的一生。他的日記《2009/柯慶明:生活與書寫》,每天記載,都在為台大大大小小的事,從早忙到晚,他的散文集《昔往的輝光》描寫台大師友,感人至深。他為了台大鞠躬盡瘁,一往情深。他是個溫暖的好老師,桃李滿天下,深受學生們的崇敬愛戴,他的學生在台灣各大學中文系,個個獨當一面。他是一個傑出的學者,從古典文學到現代文學,著作等身,處處透露出他的睿智與敏感,尤其他對文學九死無悔的熱情,令人感動。

柯慶明當學生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我們約好明年是我們結緣五十周年,要好好慶祝一番,可惜我們半世紀的約會未能實踐,只差一年。

●柯慶明教授公祭,將於4月20日(星期六)上午11時,假台北市辛亥路第二殯儀館至真二廳舉行。

台大紅樓夢雜誌白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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