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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1950年代3】楊世彭/50年代大學生活指南

2019-04-11 00:09聯合報 楊世彭

當年台北有三種大學生常去的咖啡館:新公園旁邊的「明星咖啡」,火車站附近的「青鳥咖啡」,以及西門町的「黑咖啡館」。……黑咖啡館裡的確全黑,領位的要用電筒照路,把你引到一個以布簾遮住的高背「火車座」,給你帶來兩杯極難喝的咖啡或便宜飲料,就不再來打攪了。這是你跟小姐培養感情最佳的所在,交情不夠,也絕不能輕易帶去,其中的旖旎風光,也就不必細表了……

台大時期的楊世彭與愛犬在家門前。 圖/楊世彭提供
台大時期的楊世彭與愛犬在家門前。 圖/楊世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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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編輯打算開闢一個系列,叫作「追憶似水年華」,要我為1950年代寫篇文章。這種追憶,不免令現年83的我回到六十年前的台灣。

那又是多麼風起雲湧的時代!1949年百萬大陸軍民退居台灣,1950年代正屬風雨飄搖之際。八二三炮戰,大陳軍民撤退,一江山全軍陣亡,國共戰機艦艇在台灣海峽交戰,這些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正在此時,我在師大附中念初中,讀到班上高材生劉兆華貼在壁報上的「祭一江山將士文」,洋洋灑灑的四六駢文,真是衷心拜服。那年共軍擊沉我方一艘驅逐艦,我還隨著一些同學上街募款,響應這個「建艦復仇」的愛國運動。

其時韓戰爆發,解放軍入韓參戰,本來打算放棄台灣的美國,忽然改變態度協防寶島,在隨後的三五年內美援物質源源入台,生活本來拮据的八百萬軍民頓時吃起美國麵粉奶粉,搭乘標誌「美援物質」的嶄新公車,軍隊的美式裝備更不在話下。有一陣,很多老百姓的衣服用美援麵粉袋縫製,台北巷間也開始有山東大漢叫賣「包子饅頭,熱饅頭」,與本土的「酒乾倘賣無」叫喊互比高下。

就在這「古寧頭大捷」、美國艦艇巡防台灣海峽、國勢逐漸穩固的年代裡,我進入基隆中學高中部,開始參加救國團「軍中服務」,暑期參加「海洋大隊」,乘登陸艦去金門馬祖前線勞軍。也在這段期間,我愛上一位基隆女中的美麗姑娘,唱得極好的女高音。我高一時暗戀,高二時追求,高三時成功;當時每天一信,讓我讀初中的妹妹送交山上高中部的小姐,小姐也在下午親送回信到初中部,傍晚由妹妹交到我手,這份甜蜜,真是天上才有。1955年兩人同時畢業,我考上最高學府台大,她隨于斌主教去了美國學習護理,通信一年不到逐漸停息,我也開始另交女友。記得在一風雨之夜,一位好友在天主堂中告訴我報載她父母刊登「小女某某在美與某某博士成婚」的啟事,也記得我在風雨中騎車回家,淚水混著雨水,這頗具「戲劇張力」的一幕也就結束了我那初戀。

接著的就是極度豐富的大學生涯,畢業後去鳳山接受半年嚴格的入伍訓練,結訓後我這預官少尉進入當時最先進的飛彈營擔任編譯官。1961年夏天服完兵役,八月間去夏威夷大學攻讀戲劇系的「藝術碩士」,那已是60年代的開端了。縱觀50年代這早已消逝的年華,仍是我人生最值記憶的十年,其中可以大書特書的,應屬四年的台大歲月。

自台大畢業半世紀後,楊世彭於國家戲劇院留影。 圖/楊世彭提供
自台大畢業半世紀後,楊世彭於國家戲劇院留影。 圖/楊世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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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55年考入台大,當初的第一志願是外文系,但我聯考成績僅能進入中文系,一年之後轉讀外文。我雖屬中文系的「逃兵」,大一那年在該系的求學仍算認真,總成績居然全系第二,第一名是鄭錦全兄,早是中央研究院的院士了。當年教育部每年頒贈「中國文化獎學金」給台大中文系的頭兩名,金額是新台幣一千,我用八百元購買一輛台產腳踏車,其餘的兩百則請豬朋狗友大吃一頓,也算校園「豪舉」之一。

那時的大專學生生活程度與今日相比,可謂天差地遠。宿舍伙食費每月八十,大陸來台清寒子弟政府每月津貼一百五,家教每月三百,我們這些中產階級的學生每月生活費大約三百,校內最闊的算是香港僑生,他們每月從家裡拿港幣一百,換成台幣八百,比我們本地學生寬裕多了。

校門口羅斯福路上有好幾家廣東餐館專做學生生意,午飯時一碟「菜遠牛肉飯」三塊五毛,花費五塊就可以吃較好的一菜一湯客飯。我那時課餘擔任家教,每天的午餐僅能吃三塊五的蓋飯。香港僑生則吃十人一桌的「客飯合菜」,擺滿十樣菜色,外加一大碗湯,這份闊氣頗令我們側目。那時所有的大學師生都騎單車,台大校內僅有一輛義大利Vespa機車,屬於日本僑生,也是我們羨慕的對象。

我那四年大學生涯成績僅屬中上,與那些優秀同學相比自然遜色,但我卻遠比他們活得多彩多姿。我參加了台大國劇社,每學期都有三兩次登台彩爨的機會,因此略有微名。平時每周兩晚都跟社友在校門左側的「臨時教室」吊嗓排戲,頗令同學側目。大三時我追一位知名美女,由於她是專搞話劇的「長風社」社長,我也參與了《風塵千秋》的演出,飾演一個馬戲班小丑,首演之後居然違背導演意圖「俊扮」起來,把這老兄氣個半死。沒想到,我日後居然會去美國攻讀戲劇,一甲子來都從事這「沒出息」的行當。

50年代台大舞林三劍客,中為楊世彭。 圖/楊世彭提供
50年代台大舞林三劍客,中為楊世彭。 圖/楊世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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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跟一幫愛玩的哥們混在一起,有好一陣幾乎每個周末都參加舞會。周日課餘之暇,都在計畫如何邀請出色的舞伴,若是邀到校花級的美女出席,我那整周的歡愉心情也就不用提了。到了星期六的傍晚,穿西裝打領帶的我們就會騎單車到小姐家,把車放在她家庭院,然後陪著小姐走到巷口雇輛三輪車駛去舞會的場所。這時就看得出跟小姐的交情是深是淺了。若夠交情,我們這些男生就會跟車夫講價,價錢談不攏時就會帶著小姐往街口走,顯示可以另找一輛。交情若淺,尤其是難得請到校花,我們就會被車夫痛宰,但也只能咬牙忍受。我後來發明一個辦法教給了哥們,那就是叫到車子就坐上去,駛到目的地後比「合理價目」多給三兩塊,車夫也就沒話說,你也顯得滿有氣派了。

我們那種舞會都放唱片,必須找位精通美國熱門音樂的高手主管選曲。那時的台北青年都聽電台的熱門音樂,中華路的唱片行也銷售盜版LP唱片,美國流行榜上的歌曲一月之後肯定在台北銷售盜版,我們舞會中播放的音樂也因之相當先進。我們跳的除了華爾茲、狐步、探戈、倫巴、恰恰等交際舞之外,更有大量的搖滾樂。女孩子們那時都穿相當正式的舞衣,配上我們男士的西裝革履,比目前大學生的打扮講究多了。

若是約到心儀的女孩子,我們最喜歡的就是充滿情調的慢舞了。那時管燈光的還會把電燈熄掉大半,舞會結束前的最後一支也必定是燈光全暗的「熄燈舞」,那時擁著心儀的舞伴跳著慢四步,聞著她的髮香,這種滋味六十年後仍然記得。

楊世彭官拜步兵少尉,在台大「傅園」留影。 圖/楊世彭提供
楊世彭官拜步兵少尉,在台大「傅園」留影。 圖/楊世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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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會大約到十一點左右就結束,雇了三輪車把小姐送回家裡或宿舍,敲開大門後騎著自己的單車回家,這份心滿意足也就為這個星期畫上一個開心的句點。要是由於散會後請小姐吃消夜,錯過了女生宿舍半夜十二點關門的時刻,那就只有三個辦法,一個是叫醒看門的,讓那位老女人咕噥著放小姐進去。第二個辦法就是扮演英雄爬牆開門,肯定贏來小姐的咯咯輕笑。第三個辦法,也是增進感情最好的一招,就是嘆氣做無奈狀,然後建議先去椰林大道散步,再去女生宿舍旁邊的「傅園」偷看情侶親熱,肯定也會占到些「好處」。目前的「傅園」到處燈光耀眼,當年則是漆黑一片,情調好多了。

跟小姐去過傅園後,接著的節目當然是郊遊看電影上教堂了;若去校園附近的「聖家堂」隨外國神父望彌撒,更是極有情調的星期日節目。望完彌撒,在看下午場電影之前,最好的去處就是咖啡館。當年台北有三種大學生常去的咖啡館:新公園旁邊的「明星咖啡」,火車站附近的「青鳥咖啡」,以及西門町的「黑咖啡館」。「明星」是文化人聚集的所在,去那兒是顯示「高貴素質」。「青鳥」情調好咖啡香,音樂也動聽,你也可以選取喜歡的古典音樂播放,顯示你在這個領域的「層次」。黑咖啡館裡的確全黑,領位的要用電筒照路,把你引到一個以布簾遮住的高背「火車座」,給你帶來兩杯極難喝的咖啡或便宜飲料,就不再來打攪了。這是你跟小姐培養感情最佳的所在,交情不夠,也絕不能輕易帶去,其中的旖旎風光,也就不必細表了。當時台北還有一種「黃色咖啡館」,那就不是我們這類高品味大學生該去的場所了。

看完下午場電影,陪小姐在西門町吃點餛飩麵點之類的簡餐,就要「壓馬路」了。那時的台北汽車不多,一對情侶從西門町慢慢走到東門町,兩人邊走邊談,那就是千金不換的快樂時光了。若能下些小雨,兩人撐把小傘在輕雨中散步,更是難得的浪漫。反觀今日的年輕學子,即使共乘一輛機車去這去那,哪有我們當年的情調!

李敖在作者紀念冊上題贈的歪詩。 圖/楊世彭提供
李敖在作者紀念冊上題贈的歪詩。 圖/楊世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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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談夠了當年校園某些愛玩分子的旖旎風光,也該談談幾位名師了。我們的校長錢思亮是位好好先生,也承受前任校長傅斯年的辦學精神,大學絕對自主。文學院由沈剛伯院長領導,也就是那位被李敖痛罵「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對象。這位院長怒髮飛揚,外型頗有個性。他聲如洪鐘,演講起來手舞足蹈,想來在課堂上必定精采,可惜我僅聽過他一次在新生入學時的演講,沒上過他的課。

台大文學院名師如林。在中文系的一年中最令我拜服的就是王叔岷老師,他那精闢的學問,煦煦君子的風範,西裝筆挺的穿著,一直是我景仰的榜樣。他授《孟子》,課文教完之後就加授詩詞,令我得益匪淺。外文系的英千里、曾約農(曾國藩的哲裔)、趙麗蓮、夏濟安等老師,也都是學有專長、講課極其動聽的好老師,而最令我受益的,就是論文導師英千里先生了。

英先生是系主任名教授,由於受過日本人的刑訊,身體極差,也非常忙碌,但居然在四年級註冊時主動表示願意擔任我的論文導師。那時外文系的畢業論文是選修的,我們那班百餘人中選寫論文者不到十人,都是那些95總分的高材生,我根本不夠資格;但在註冊時忽然想到該為大學生涯留些文字紀錄,於是就大膽提出撰寫The Technique of Chinese Opera這篇論文的構想。英先生是北平人,來台後由於思鄉,常看台大國劇社的演出,我的戲他也看過幾齣。他知道我打算撰寫這篇英文論文,興致一來,就說可以親自指導,並建議我把演出照片放些進去。既有名師指導,我這篇論文也非得寫完,結果師徒兩人辛苦了一整年,終於把這任務完成了。

沒想到這篇論文由我好友羅平章帶去夏威夷大學,落在戲劇系系主任的手中,賞識之餘還為我找到兩千一百美元的獎學金,促成我改讀戲劇,也讓我接著攻讀博士,在有博士班的美國著名戲劇系執教導戲二十三年,2009年居然還得到台大母校「傑出校友」的榮銜。回想起來,我若尚有寸進,還得歸功於1958年註冊時的「靈機一動」,更要感謝英老師當年的鼓勵及培植;人生的際遇,有時也真不可思議。

最後,也該談談當年校園中的英雄英雌了。台大的那四年,憑良心講,鼎鼎大名無人不曉的英雄人物也真缺乏,比我小兩班的白先勇後來名滿天下,那時卻還沒沒無聞。反之,校花之流,我倒還記得幾位,諸如中文系的林文月、程明琤,外文系的楊士京、簡家儀,植病系的「小美人」李健瑚,法律系的「小妖姬」董劍君等等。這些校花一位英年早逝,另一位嫁了美國人(那時我們叫「國寶外流」);跟同時代的朋友談及這些時,往往不勝唏噓。

可是有一位行止獨特的歷史系學生,後來變成家喻戶曉的人物,當時也頗令女生側目,那就是李敖了。他比我大一歲,1955年同進台大,都屬文學院,有三門課一同上,包括體育及軍訓。他小子長衫一襲,在操場上奔跳或操槍時極不方便。我跟他交情普通,偶然交談幾句,也都言不及義,但在1959年畢業時,他卻在我的紀念冊上寫下一首歪詩:「三月換一把,愛情如牙刷;但尋風頭草,不覓解語花。」熟知李敖性向者,或會一笑。

俱往矣!灰髮蒼蒼的我,倒希望今朝的風流人物,還能領略一些我們當年校園的絲絲溫馨。

咖啡館台大大學生宿舍西門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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