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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餘韻

2019-04-03 00:00聯合報 許倬雲

理性與情緒之間,無可解決的矛盾,會將美國立國理念,

這一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實驗,原本出自善意,

卻是不斷地扭曲,而終於陷入難解的困境……

我剛起筆寫這一章的時候,恰巧有一本新書出版,乃是哈佛大學美國史教授拉伯爾所寫的《如此真理:美國的歷史》,這本書幾乎長達千頁,對於美國的過去,有深刻的反省。從「如此真理」這四個字,可以看出其反諷的筆法,來檢討美國立國的理想,和實際之間的落差。該書思想深刻,文筆流暢;因此,欣賞其文采,但也令讀者心情沉重。【Jill Lepore,THESE TRUTHS,A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W.W. Norton & Co. 2018)】

這本書一開始,就說到美國立國:二百五十萬歐洲白人,進入了這一片「新大陸」,擄掠、奴役了兩千五百萬的非洲人,幾乎逐滅了五千萬「新大陸」的原居民(以上人口數字,與大家理解的數字稍微有參差)。在這塊廣闊肥沃的新土地上,白人無所不用其極,奴役其他種族,開拓土地,大量開發礦產和森林。作者認為,這種機遇,歷史上史無前例,將來也不會再有「新大陸」供人類揮霍。她也指出,這種機會,使得白人在近代世界史上,占盡了優勢,成為世界的霸主。

從該書起頭語,可以見到,白人的優越感,實際是美國文化的盲點。於是她指出,美國歷史,充滿了矛盾和衝突:在號稱自由的土地上,奴役他人;在征服的土地上,宣告主權;在奴役他人時,宣稱自由;永遠在戰鬥,以戰鬥當作自己的歷史和使命:於是美國歷史呈現為,一個織錦的圖案,上面有信仰、有希望、有毀滅、也有繁榮,有技術的進步,也有道德的危機。

到了十八世紀的時候,十八世紀之初,雖然是有許多教派進入新大陸,然而真正信仰宗教的,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了十八世紀末葉,也就是美國獨立建國的時候,則已有百分之八十的人經常上教堂。因此,在美國建國的理想中,對神的仰望和依靠,成為新國家立國的宗旨,認為人類的自由與平等,是神的恩賜。一個排斥其他信仰、文明系統的國家,竟自以為是神的恩寵之下,得到的特殊的地位,人間的平等和自由,雖然是神賜予人類的,但是這賜予的對象,卻是經過選擇,也就是在這一獨神信仰的「選民」,才配得平等和自由。這也是反諷:不證自明的自由和平等,只是在「我們」自己人之間自由平等,對於外人,卻是另外一回事。

從這種語氣上,我們能夠理解,該書的書名「如此真理」,乃是明顯的反諷。一向有人相信:自由、民主、平等、人權,是「普世價值」。不久前,福山宣稱,美國的制度,就是市場經濟下的自由經濟,也就是資本主義的社會,和民主選舉的政治體系,乃是歷史的終結。福山的意思是指,人類的演化到了一個幾乎近於完美的狀態,從此只需時時微調而已。然而,拉伯爾的這部著作,卻指陳了,美國歷史中,無窮無盡的衝突和矛盾,對立和分裂。

18世紀,這一新國家締造之後,很快因為這個新土地上,幾乎無限的發展空間,以此取得無窮資源,累積巨大資本,開啟了工業化,以機器代替人工奴役:因此,人類創造了嶄新的文化。這一迅速開展的工業文化體系,經歷一個世紀的激長增高,將美國的地位,推向巔峰。

在最近二、三十年內,我們所見的是,更新的機器,把管理機器的工人,也拋出了生產線。生產能力增加了,同時,沒有職業、也沒有產業的人群也增加了。追求快樂,追求福祉,成為追求生產和追求財富。該書結論:國家的分裂,城鄉在分離,社會的分化,人群在離散,到最後,「個人」陷入「粒子化」──這些現象,我在前面各章,都已有敘述。

拉伯爾宣稱,這種的對立和分裂,雖然美國不斷嘗試、不斷創建新的理念空間,這究竟是能夠解決問題?還是注定了是一個衝突矛盾之下的難題,終於難以避免徬徨與迷茫?她特別指出,十九世紀中葉,那是另一個轉變的關口,已經面臨如此的困難,那時候是理性和信仰、真理和宣傳、黑和白、奴役和自由、移民和公民:凡此種種的矛盾,終於導致了美國國內的內戰。內戰終結,重建的過程,其實至今沒有完成。從內戰到今天,種種民權運動,都是為了要掙扎、擺脫,幾乎已經視同「命定」的矛盾。

今天,我們也看見,世界也走向全球化,但是,無知而狂妄「群眾」擁護的僭主(tyrant),卻將美國啟動的全球經濟一體化,當作災害,寧可向全世界挑戰,以保持美國優越的地位。這一種現象,也正是希臘歷史上,柏拉圖所指出,幾乎難以避免的困擾:在五種政治制度之中,群眾專政,是其中最沒有理性的一項。這一個現象,也正是美國開國元勳之一麥迪森在起草美國憲法時,非常擔憂的情況,而今天「僭主政治」居然出現了。

「僭主政治」之外,我們也看見這幾十年來,財富越來越集中,總人口中百分之零點一以下的富人,卻掌握了超過百分之六十的財富。富人,實質上,早已統治美國:從殖民時代開始,就已經有號稱「波士頓婆羅門」的豪門大族,掌握了財富,掌握了權力,同時,也掌握了教育。這些社會的菁英階層,雖然經過二百年來中產階層的發展,後者終究無法代替前者掌握政治影響力。柏拉圖當年提出的五種政體之中,美國建國理想的設計,號稱民主政體。實際上,美國的政治體制,是富人政治為主,寡頭政體為輔,加上目前群眾擁護的僭主政體,至今美國只差還沒有出現軍人政權。從目前情況看來,柏拉圖盼望的哲人、賢能政體,在美國大概不可能出現了。

最近還有一篇刊登於大西洋雜誌的專著,則是提了嚴重的問題,美國的民主是否正在死亡?(Jeffrey Goldberg, 「is democracy dying?」The Atlantic, sept.18, 2018.)這位作者提出的議題:理性(reason)和情緒(passion),兩個應該可以互補,卻是兩個相衝突的因素。在美國的政治上,群眾人多勢眾,卻因為判斷力不足,憑著直覺的情緒,往往否定了理性,以致出現怪異現象:總統譁眾取寵,倒行逆施,卻自詡為群眾謀福祉,為國家護霸權。這篇文章,毋寧呼應拉伯爾,同樣擔憂:理性與情緒之間,無可解決的矛盾,會將美國立國理念,這一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實驗,原本出自善意,卻是不斷地扭曲,而終於陷入難解的困境。那是拉伯爾引用希臘神話Oedipus的左右兩難,淪落於毀滅。

(選自《過客札記:美國六十年》近日將由聯經出版)

信仰柏拉圖希臘哈佛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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