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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聲羽/豬事傳奇

2019-03-19 06:13聯合報 文/賴聲羽

史前恐豬。(圖/Derpyduckanimation·CC BY-SA 4.0)
史前恐豬。(圖/Derpyduckanimation·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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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龍滅絕後,豬就出現了。牠與河馬、駱駝、驢子是近親,與海豚、鯨魚是遠親。

後一件事很讓人吃驚,但古生物學家認為五千萬年前,有一頭史前豬突發奇想,到水裡覓食,順便逃避掠食者,日久天長,牠變成了水生動物。除了腿蛻變成了鰭,身體結構仍然相似,嘴角上揚,面帶微笑,也一如當初。

史前豬身高兩米,體重半噸,背脊凸起,頭大嘴長,臉上長滿瘤狀物和隆起的骨頭,滿嘴粗壯的牙齒,雖然不是掠食者,但相貌駭人,學名「恐豬」(Daeodon),綽號「地獄豬」及「終結者豬」。遠古人類要是遇見這樣的動物一定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從石器時代人類的動物雕像可見當時野豬的身影,牠毛髮直立,前半身比後半身大一點,身體呈魚雷狀,看上去比現在的豬更結實,動作更靈活。

先民崇拜牠,把牠做成雕像,是有原因的。野豬打鬥時捨生忘死,勇猛無敵。牠皮厚,骨頭重,頭大背粗,前半身有如推土機,跑動速度又快。當牠邊向前猛衝,邊揮動鋒利的獠牙,左掄右掃,橫劈豎砍,真是勢不可當。懂野外生活的人常說「一豬,二熊,三虎」。虎雖為森林之王,但野豬是森林中最危險的動物。

英國人的祖先盎格魯撒克遜人用黃金鑄造成野豬像,鑲嵌在珠寶和兵器上,在武士頭盔的鼻梁處鑲嵌龍,在眼梢處鑲嵌野豬。古英文史詩〈貝奧武夫〉(Beowulf)描寫武士出征時,「頭盔上的野豬像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威猛無比」,在人與天爭的時代,這些光亮耀眼的器物彷彿有神奇的法力。

「艾瑞曼托的野豬」是古希臘陶罐上常見的題材。(圖/取自大英博物館網站:www.t...
「艾瑞曼托的野豬」是古希臘陶罐上常見的題材。(圖/取自大英博物館網站:www.theo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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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人早早就領教了野豬的慓悍。荷馬史詩的主角奧德修斯(Odysseus)年輕時被從樹叢衝出來的野豬刺傷了大腿。狩獵女神阿忒彌斯(Artemis)不滿加里冬國王對她的無禮,派遣野豬蹂躪他的國土,導致多名壯士的死亡,野豬的毛皮後來成為國寶級戰利品,馬克安東尼(Mark Antony)和奧古斯都(Augustus)大帝曾收藏過。大力神赫克力斯(Herakles)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擒艾瑞曼托山的野豬(Erymanthian Boar),他的主人卻被野豬嚇到了。赫克力斯把野豬丟到海裡後,野豬沒有淹死,還游過伊奧尼亞海(Ionian Sea),在義大利上岸。

舊石器時代末,人類終止遊獵生活,開始務農。某一天,先民捉到了村落附近的母野豬,並發現牠的一窩幼崽。先民考慮幼崽體型小,身上沒多少肉,但放走了也可惜,就帶回家養。這個偶然的舉動改變了人類的命運,也改變了豬。人類由狩獵而農耕,人口爆增,導致糧多肉少,而豬的繁殖力強,也不挑食,豢養豬適時彌補了人類的短缺。餵養的豬生活安逸,無須與虎豹打鬥,與熊鹿爭食,外貌和性情有所改變。牠的獠牙消失了,皮膚變得更白,毛更少,後半身越來越渾圓,性情越來越溫和,成為現在心廣體胖,憨厚老實的模樣。

十五世紀,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遠洋探險蔚為潮流,豬隨探險家的旅程浪跡天涯。荷蘭人到模里西斯(Mauritius)隨船帶著豬,在這裡,豬的命運和另一種動物的命運牽連在一起。荷蘭人把沒吃完的豬野放到森林裡,打算下一趟來再享用。模里西斯有一種臀部肥大,體重二十公斤的鳥,名曰「渡渡」(dodo bird)。荷蘭人有詩云:「水手們捅穿毛茸茸的椰子/殲滅圓滾滾的渡渡/捉來鸚鵡則任其叫囂/吸引同伴自投羅網」。渡渡鳥由於不會飛,所以在地上築巢生蛋,野放的豬見地上的蛋,就像是為牠們準備的美味大餐,毫不客氣地把蛋給吃了。現在模里西斯豬很多,渡渡鳥則再沒有人看到。

西班牙探險家迪梭托(Hernando de Soto)在美國東南部的尋金之旅因為沒有善待印第安人而以殺戮告終。兵敗將亡之後,隨行的豬留了下來,在沒有天敵的情況下(美東沒有狼、豹或灰熊)繁衍生息,至今數量多達六百萬頭。

牠們重新長出了獠牙和黑毛,並恢復了凶猛的本性之外,體型比原來更大。2004年,一名喬治亞州的農民獵殺了這樣一頭身長3米,體重450公斤的野豬,世稱「豬斯拉」(Hogzilla)。

野豬數量過多,導致生態不平衡,政府發執照給當地居民讓他們抓捕。獵人使用吉普車、越野車、衛星定位、無線電對講機,偕嗅探犬、攻擊犬一起出動,聲勢赫赫,成為別具一格的極限運動。

野放的豬能還原原始的樣貌和習性這件事很離奇,有如《X檔案》的故事情節。家貓或家狗如果在野外放生很難存活,遑論改變外貌。馴豬是否從來沒有真正被人類馴化?是野豬馴良?還是馴豬狂野?什麼是豬的本性?古諺云:「君子之心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豬是否大智若愚?牠能和人類一樣嗎?

豬在不同文化中的形象好壞差異很大。德國人的一個面質樸憨厚,和豬的性格相似。德國人除了以豬腳和香腸為美食,還把豬視為吉祥的動物,親友間在跨年夜以杏仁小豬相贈。

在印度教的傳說中,妖魔俘虜了大地女神。為了拯救她,毗濕奴(Vishnu)化身為威猛的野豬,和妖魔搏鬥一千年,最後殺死妖魔,用獠牙把沉溺海底的女神撈起來。

古羅馬伊比鳩魯學派(Epicureanism)主張「快樂是善,痛苦是惡,沒有上帝,沒有來生,只有肉體,沒有精神」。在他們心目中,豬最忠實地體現了他們的思想。他們製作了很多豬的銅像,把牠當偶像崇拜。

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則不喜歡豬,並忌諱吃豬肉。這和豬的飲食習慣有關,也因為在上古時期,中東普遍流行對豬和牧豬人的歧視。在耶穌基督〈浪子回頭〉(Return of the Prodigal Son)的故事中,浪子餓得連豬吃的角豆果都想吃,以此強調他墮落到什麼地步。

相比其他文化,豬在中國的形象良好。豬為六畜首,也替十二生肖壓陣。中國文字不論甲骨文、鐘鼎文、篆書、隸書,「家」字都屬象形字,描繪出房屋裡有一頭豬的情景。中國文字有五千年歷史,豬和中國人生活在一起至少有五千年。

「家」字的隸書篆書等寫法。(圖/翻拍自大孚書局《篆隸楷行草大字典》)
「家」字的隸書篆書等寫法。(圖/翻拍自大孚書局《篆隸楷行草大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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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豬欄陶塑。(圖/取自盛世收藏網)
漢代豬欄陶塑。(圖/取自盛世收藏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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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姆渡遺址有陶豬,凌家灘遺址有瑪瑙豬,商代有銅豬,漢代有陶瓷豬欄,晉代有石豬,元代有鐵豬,各個朝代有玉豬,華麗的唐玉豬、秀雅的清玉豬,生動的漢八刀,數量之多,工藝之精緻,說明豬和中國人的關係之深。

豬在中國那麼受歡迎有很多原因。中國是農業國家,豬扮演關鍵性的角色,為農民提供食物和肥料。中國人喜歡熱鬧,豬傻乎乎,笑瞇瞇,有喜感。中國人希望子孫滿堂,豬一胎十餘子,生殖力強,象徵多子多孫。中國人愛財,豬是實質的財富,在外貌上,豬又肥頭大耳,胖胖圓圓,一副大富大貴的樣子。中國北方有豬扛聚寶盆的窗花,每年春節貼在大門上,託豬的福招財進寶。豬喜歡在泥裡打滾,所謂「金豬滾滾,財源滾滾」。「豬」和「朱」諧音,科舉時代家人為考生燉燒紅燒豬蹄,希望他「朱書提名」。

二十世紀以來,體型較小的豬被人們當寵物養。主人發現牠們智商很高,能用鼻子移動鼠標和操作遊戲桿玩遊戲。牠們愛乾淨,通人性,甚至聽得懂簡單的人語。此外,豬的壽命比貓狗要來得長,養貓養狗不如養豬。對養豬有心得的邱吉爾曾說:「我其實挺喜歡豬的,狗崇拜人,貓藐視人,只有豬把人看成和自己是平等的。」

豬的嗅覺極靈敏。在歐洲,莊園主人所養的豬能在野外找到松露,並用嘴把松露從地下掀起來,是人與豬的最佳合作模式。與豬同行,人類有伴,也有美食,這不就是天堂?天堂有莊園,有松露,還有豬。

前兩年,科學家成功排列出豬的基因組,發現豬的DNA和人類DNA相似度極高。這件事太令人意外了!天下之大,人怎麼會像豬?在生物進化樹上我們也不屬同一支,難道基因會重疊?難道因為豬和人類相處久了,基因被同化?

不過人感冒了確實會傳染給豬,醫學確實拿豬皮膚做人類皮膚病研究,也確實有外科醫生想把豬的心臟移植到人身上。

能確定的是豬比想像中神祕,另外能確定的是一些用豬來罵人的話不能再講了,尤其是「豬八戒照鏡子」那句歇後語,罵豬等於在罵自己。

荷蘭野放基因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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