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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莉芬/寧為掃地僧

2019-03-17 00:00聯合報 段莉芬

當了掃地工,想像自己是少林寺中的掃地小僧。小僧掃落葉也掃心。

除了參天古木變化為大理石英地磚外,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圖/葉懿瑩
圖/葉懿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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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份工作,在大樓的辦公室做打掃任務。每天中午到傍晚時分,去大樓打掃,工作內容如下──

抹桌子:桌上一整列的14吋有點古老的電腦螢幕。全部是老先生老太太坐著看盤,一個人一個14吋老老的螢幕,畫面維繫著他們的心跳脈動,他們是類長青黃金葛的交易廳活雕像。他們不是不會用手機,只是維持大半生的生活形態,喜歡天天來這裡報到。長排桌前有長排的靠椅對著電視牆,只是長排的靠椅沒有人坐了,電視牆也已經不再閃爍了。這些老人像是不支薪的員工,又像精打細算低限過日子的生活大師:來這裡吹冷氣,喝茶,上廁所,打瞌睡,交流一下看法。一點二十分的時候,交易廳裡響起倒數計時的聲音:……下面音響一點二十七分三十秒……下面音響一點二十七分四十秒……等高的音量,反覆的放送,一直到一點三十分整,全體交易員從長條的交易櫃台後方起立,立正,向大廳裡的客戶們,就是那些長存如擺設般的老先生老太太們,行鞠躬禮,大聲說,謝謝光臨。這是逐客令。

老生先老太太們在這段倒數計時的廣播時間內,逐一起身,有的上廁所,有的去把冷茶倒了,有的把滿桌面上的紙片整理一下,塞在鍵盤下。等他們離去,就是抹桌子的時刻。桌面大致上看不出什麼髒汙,但是清理的工作就是行禮如儀,藍色的方巾,對摺再對摺,這樣有八個面可以用,一面擦兩個桌面,如此反轉摺疊,可以擦十六個桌面。

還有行員交易區前的長櫃台,櫃面用的黑色大理石,方巾只對摺一次,一手按壓其上,一手握住櫃面的長邊,從這頭推向另一頭,把來來去去的客戶留在台面的手印之類的痕跡抹除掉。略側一下頭,可以看見大理石反映著燈光,沒有一點印漬,這就是抹布的驕傲,非常低調,不顯眼,但仍可以注意覺察得到。

需要擦拭的還有交易所內側的鐵櫃,上下樓的扶手,廁所的流理台面,以及馬桶。馬桶,男廁的立式,女廁的坐式及蹲式,要抱著擦拭,用黃色的抹布。此外是集中垃圾:每個行員腳邊都有一個垃圾桶。廁所每間有一個垃圾桶。還有中午大量的紙飯盒。垃圾集中後要取出各種飲料杯以及可以回收的紙類。

地板的清潔:一般掃把,靜電拖把,以及濕拖。各有功能,相互合作。地板是大方塊的象牙白石英地磚,一根頭髮就是一個罪犯,一滴水漬就顯影一個腳步。面積很大,像在籃球場打全場一樣。俯首揮舞著拖把,這是全部清理工作中,肢體活動度最大的一個項目。即使只是略略施力,全場近百坪的辦公大樓拖下來,加上拉開椅子,歸位椅子等等,果然是練功的現代掃地僧,既是練功,怎會不痠痛?

不論是總經理的單人辦公室還是貴賓理財室還是大廳,都是擦桌子,清垃圾,清潔地板,另外還有的是給飲水機裡加水。廁所的捲筒衛生紙要補足。每天,戴著耳機以及口罩做這些事,對那裡的人與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專注在除去汙漬,保持光亮。很快的,一整個下午過了。辦公室裡只剩一二位職員,問她:大姊,你好了嗎?我們要鎖門了。

她點點頭。轉身到大樓後方的一個角落,收拾清掃的用具,掃把拖把歸位,晾曬抹布。脫下連身背心裙,拿出薄外套。穿越幾乎已經人去樓空的交易大廳,推開沉重的玻璃側門,哐!門在身後自動上鎖了。

騎上機車越過半個市鎮返家。家裡有癱瘓的弟弟,三隻貓,和快要離家自立的兒子。

她喜歡這個工作的簡單。雖然她不是很喜歡眼前的生活,過得很不光采,活在鬱悶之中,但是,並不因此而想改變這種生活形態:因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一種簡單至極的生活──幾乎沒有社會性的活動,不必耗費心力與人來往,無須承擔他人的期許與所謂的社會責任。曾經有個大老闆譏評博士賣雞排的軼聞,如果像大老闆那樣的成功人士知道這樣的生活:擁有博士學位而寧為掃地工,也不會有什麼好話吧?大老闆說出他的看法與評判,大約也代表了主流的價值觀。她這樣反社會主流而行,若被說是一種浪費與墮落,大約都不會是老莊的徒孫。

每天,上午處理家裡的事務,照顧癱瘓不能自理的弟弟。中午,吃個簡便的午餐,出門做打掃的工作前弄好弟弟。晚上,協助弟弟吃過晚飯,略事清整身體後,她回到自己的臥房,臥讀直至睡著。夜半醒來,還是讀枕畔的書。電子書,紙本的,或者網路影音的資訊。這些穿越,至大宇宙,至小細胞微粒,人我無別。打掃時,她戴著耳機,這是一段幾近於完全靜默不受干擾的時光。所以一人作業系統的打掃工作,雖然卑微,卻是她的選擇,可以不被打擾,可以離開家門,離開失能癱瘓的弟弟,一段喘息的時間。

一輩子單身又宅在家中的弟弟意外跌倒,成了徒具人形的娃娃。弟弟除了她沒有家人可以照顧了,因此她藉著照護弟弟的名義,幾近全面的退出了社會生活的互動。有一個說法是一個人的品質是你生活中最親近的五個人的人格品質的平均值。對許多人而言最親近的五個人,除了家人友人就是職場上不得不互動的上司與同事了,所謂上司與同事的人格品質,多半是三聲無奈吧?因此,這份打掃工作的寶貴之處就是,沒有同事,老闆是誰都不知道,這份打掃工作就是一人作業系統。一人作業系統是很難得的工作條件,有一種精神上的純淨,是無上的價值所在。所以五個人的平均值,在她的生活裡,不能行動自理生活的弟弟外,就是兒子及三隻貓。失能的弟弟是自小孤僻,根本不與人互動的;即將入伍的兒子已經有自己的朋友與生活,所以她終日有互動的是三隻貓和不存在現實中的書中人。貓兒多麼高貴,書中人多麼可親,因此她的生活過得鬱悶,卻又擁有不受打擾的無上奢侈。

所以,當了掃地工,想像自己是少林寺中的掃地小僧。小僧掃落葉也掃心。除了參天古木變化為大理石英地磚外,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眼前是弟弟與她一樣進入漸老未老的階段,只有越來越老。又老又窮,又貧又賤,實在鬱悶啊。只有在閱讀中穿越,在書寫中傾吐,寧為掃地僧,在辦公大樓裡,靜靜的一個人掃一己之心。

廁所口罩衛生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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