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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買一送一?

2019-03-17 00:00聯合報 廖玉蕙

沒有只要一個的這種事。我如果只買這個中型的,他還是會送一個更小的給我,難道你要我買最小那個玩具般的小地球儀?……

外子去逛國際書展,做了一件最跟國際接軌的事,捧回一個地球儀。

他說:「這趟我們搭機去歐洲,飛過中國大陸、蒙古、俄羅斯、瑞典、丹麥直到倫敦;又從倫敦轉機,跨過法國到巴塞隆納,繞了好遠的路。光用嘴巴說或看平面地圖,兩個小孫女不容易明白;我特地去買了立體地球儀,何況孫女海蒂上小學了,應該會開始涉獵地理、海洋生態,有個地球儀會方便學習。」

他邊說,邊從大盒內掏出一個褐黃色地球儀。我讚嘆地球儀好美,也順便送他一頂高帽,說他超有遠見,我自慚形穢,居然都沒有這麼未雨綢繆的想法。

他洋洋自得,加碼說:「這個要價2000元,但不是我買的,是送的。」

居然有人送他這麼有意義的禮物,我簡直要把他捧為英雄了。但是,到底是誰這麼大手筆送禮呢?

他慢條斯理說:「我買的地球儀明天才會送來,這是買一送一。我買的那個可以插電、打燈,妳看了就知道有多美,這個是贈品,比較小。」

我愣了一下,還有一個更大的?我們一口氣要兩個地球儀幹啥!這不是浪費錢?後來聽說他買的那個帶燈的要價3800元,我認定這是變相推銷。

我責備他說:「那你為什麼不買這個小的就好?不過是個地球儀而已,能用就好,幹嘛亂花錢。」

外子不慌不忙說:「這不是最小的,還有更小的,這算中的。而且也沒有只要一個的這種事。我如果只買這個中型的,他還是會送一個更小的給我,難道你要我買最小那個玩具般的小地球儀?」

我瞠目結舌。這是怎的?像俄羅斯套娃嗎?就是「家裡要麼沒有地球儀,要麼就是一口氣有兩個地球儀」的概念嗎?說什麼買一送一,分明是強迫推銷。

第二天,外子購買的地球儀很快宅配來了。外子像變魔術般敬謹打開盒子,「噔隆!」一聲,取出一個更大的深藍和黃綠相間的地球儀,精緻美麗;外子插上電之後,整個地球儀煥發出奇異的光彩,透亮的藍海和彩色繽紛的陸地,我歡聲驚呼,肅然起敬;一旁呆立的那個2000元地球儀瞬間失色,淪為資質平庸的圓木球。

這讓我聯想起一件古早的事。我的朋友A是很早就具備前衛觀念的人。當我們還停留在「貨物賣出,恕不退換」的消費模式時代時,A已進步到敢於把已穿了幾天後發現有瑕疵的新衣拎回原店,要求退貨。當店員指著牆上的標語說:「我們不接受退貨的,牆上標語寫得清清楚楚,你應該在走出店門之前檢查清楚的。」他不管,跳過小夥計,強勢用洪亮的嗓音呼叫:「我不跟你囉嗦,你做不了主。你們老闆呢?叫你們老闆出來。」老闆含著一口飯被請出來後,禁不住他的理直氣壯,居然真讓他給退了錢。在「銀貨兩訖」當道的年代,這件豐功偉業曾傳唱友朋間,讓大夥兒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回,我們跟他一起逛街,在百貨公司外的人行道上,他看上攤販賣的一件外套。他討價還價半日,從五千元直殺價到三千,小販很為難地說:「這件衣服若在百貨公司裡買,至少五千元;我賣你四千元,一下子讓你省下一千元,何況我還會再送你一個值一千元的小皮夾。天下有這麼好康的事,你居然還不滿意!」A看了一眼小販手上的女用小皮夾,嗤之以鼻地說:「這樣不起眼的小皮夾哪值一千元,你真會開玩笑。」小販為了徵信,跟他說:「不信是吧?不信你進去裡頭……」他指著人行道內側的百貨公司說:「你上去十樓賣皮包的櫃台問問,這個包最少要賣你一千兩百元。你買我一件外衣,我破例降價一千元,再加送這個要價一千二的皮包,你一下子就現賺兩千兩百元。」在A咄咄逼問下,小販發誓賭咒的,堅稱那個皮夾:「絕對值一千兩百元,我若用一千元批發價賣,一下子就被搶光。我做人講道義,看你人誠懇,附贈給你。」

蘑菇了很久,最後A厲聲再做最後一問:「這包真值一千二?確實沒騙人?」他的口氣讓人以為他終於被說服了。小販高興地發誓:「我以人格保證,真的至少值一千元。」朋友接著說:「那好!你送我女用皮包,對我而言,一點用處也沒,我一個大男人要女用皮包做啥。既然你說它至少值一千元,我就相信你。我不要這個包,還給你去賣,你折給我八百元就好。如何?」

小販瞬間目瞪口呆,想是做生意以來沒遇過這樣的狀況,竟開始口吃起來,咿咿啊啊的不斷重複:「沒有人這樣的,啊!話不能這樣說的……不能這樣的……」A篤定地回:「怎麼會沒有人這樣?話為何不能這樣說?價錢也是你自己說的,又不是我說的。你送我這個女用皮包,我既然沒用,拿回去擱著也是浪費;一千元的東西折抵八百元,很正常啊!既然你輕易就能賣出,你再拿去賣,至少倒賺兩百元以上,何樂不為。」

小販漲紅了臉,一時無言。

如今回想起來,地球儀的買一送一,跟A的買四千送一千殊無二致。我是不是也該逼著外子去跟賣地球儀的人說:「我要兩個地球儀做什麼,只是多占家裡的空間而已。這個沒燈的兩千元地球儀,我折一千元還給你去賣,這個帶燈的地球儀就算我兩千八百元,你還倒賺一千元咧,如何?」

書展已落幕幾天了,不知這個地球儀還能不能比照處理?

人行道俄羅斯倫敦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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