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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明/雨中韓江

2019-03-14 06:00聯合報 楊明 文.圖片提供

湘子橋名列中國四大名橋。(圖/本報資料照片)
湘子橋名列中國四大名橋。(圖/本報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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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訪韓江兩次,都遇到落雨,江邊簌簌,水色連天,千年歷史也是淘洗後的清麗。

對於潮州,最初的印象是街頭的潮州菜館,貴些的有魚翅,價平的有滷水;繼而想想,小時候還曾看過一部名為《潮州怒漢》的電影,電影講述的故事其實是不記得了的。再大些,讀到韓愈的〈祭鱷魚文〉: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韓愈建議鱷魚離開潮州南遷至海濱,讀後印象最深的倒不是臨海的潮州海產豐富,而是那裡在唐朝時居然有鱷魚,難怪有歷史學家推估中國被神化的龍圖騰,原型可能就是鱷魚。

曾經因為迎佛骨一事勸諫皇帝,遭貶至潮州的韓愈,當時看來必覺境遇險惡,千年過去了,卻又是另番況味。中學時課本裡讀到韓愈: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這樣的人生省思,實在不是十幾歲的孩子能理解,當時老師說南宋謝枋得引用安子順之說:「讀諸葛亮〈出師表〉不墮淚者必不忠,讀李密〈陳情表〉不墮淚者必不孝,讀韓愈〈祭十二郎文〉不墮淚者必不慈。」這三篇文章課本裡都收錄了,坦白說,當時死背硬記應付考試,人生歷練遠遠落後,當然這落後本身其實是一種幸福,但因此只能發現原來自己不忠不孝不慈,剩下可以發展的也就只有孔子說的仁。年少的我並沒有被韓愈感動,他對我而言是個道貌岸然的老頭,倒是深深記得年未四十的他髮蒼蒼視茫茫齒牙動搖的老態,並且在後來的人生裡與自己進行過對照。

對於韓愈的理解是直到丈夫計畫從杭州轉往汕頭,相鄰的潮州因人生軌跡移轉而進入了我們的視野。我們來到韓江,韓文公祠在對岸山坡上,我們在開元寺的這一邊,被湘子橋又名廣濟橋所吸引,在中國以廣濟名之的橋太多,所以我以湘子橋名之,橋的兩端以亭台樓閣相連至岸邊,廊橋是橋梁的一種形式,可以遮陽避雨,還為江景增添畫意,江上的亭閣梁柱與江面的倒影相對成趣。而已有八百多年歷史的湘子橋最特別之處應該是中間一段以船隻相連的浮橋,這一段浮橋可開可合,既可以在洪水時解開浮船疏洪,又可以管制行經的船隻,功能姑且不論,就是風景也因為橋身的變化更顯別致。

古老的橋寄託了與韓愈有關的神話,韓愈在潮州的時間不太長,對於當地的貢獻卻不少,所以雖然是宋朝建築的橋,卻也留下了這樣一則神話。韓愈在潮州時和許多文人一樣,少不了要遊山玩水紓解心懷,柳宗元不就因此寫下流傳千古的〈永州八記〉,吸引後人按文索驥。傳說中韓愈遊筆架山時深感過江不便,因此請來他的姪孫韓湘子和廣濟和尚一起造橋,韓湘子造東岸的一段橋,請八仙來幫忙,廣濟和尚造西岸的一段橋,請十八羅漢幫忙。所以臨近岸邊的廊橋是變幻出來的,可法術還沒完成,意外遭人識破,中間一段橋沒來得及接上,情急之下何仙姑將手中的蓮花瓣拋向江心變成十八條梭船,廣濟和尚見了拋下禪杖化為藤將船拴住,於是有了中間的浮橋。

我們行過湘子橋,兩次皆在雨中,前次是冬季,這次是夏季,一寒一暑,自然領略不同,風勁寒涼與潮濕悶熱,卻也不減遊韓江的興致,主要還是因為橋身典雅平添風致吧。來到湘子橋另一端的韓文公祠,這裡是中國現存最早紀念韓愈的祠。祠依山而建,筆架山或稱東山,因為韓愈與此地的淵源也有稱韓山。

韓文公祠前的階梯。
韓文公祠前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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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韓文公祠需要走三段階梯,由51+1+4共同組成,寓意韓愈貶為潮州刺史時51歲,在潮州待了1年,56歲逝世。原本配合地勢的建築設計,在遊人眼中顯出錯落有致,迴廊銜接,高低不同風景也不同。韓愈年輕時大抵不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來到國境東南隅邊陲之地,對當時長安人士已屬蠻荒了吧。當唐憲宗計畫迎釋迦牟尼佛佛骨入宮供養時,皇帝身邊其他大臣心中所思為何?根據文書有百姓燒指灼背而供養者,可見當時佛教影響之鉅。韓愈的進諫愈顯風骨,不諂媚上,不迎合下,唯以是非為重,在實行選舉制度的今日更不易見。因諫阻天子迎佛骨,耗費銀錢,影響民生,憲宗大怒,原欲將韓愈處死,經裴度、崔群營救,方改貶為潮州刺史。

往潮州路上,女兒病死,韓愈十分傷心,在陝西藍田遇到一場大雪,韓愈寫下:「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願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此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詩中的汝是指姪孫韓湘,傳說中築了半座湘子橋的人,但另有一說韓湘與韓湘子並非同一人,千餘年時光流淌,不能確定的人與事隙藏於史冊。寫詩時韓愈尚未出陝西省界,他的貶黜路途還有一大半等待完成。

到潮州後,韓愈治民興學,施政受到民眾肯定。得知當地發生鱷魚傷人,身為地方官寫下〈祭鱷魚文〉,並往河裡扔了一豬一羊,相傳鱷魚就此離開。但是後來宰相李德裕、宋朝陳堯佐在潮州時,其實鱷魚也在,可見傳說難免誇大。韓文公祠正殿有碑刻「功不在禹下」,這句話原出自韓愈的文章,他認為治人的思想比治水還艱難,用此稱讚孟子傳播儒家思想的功績不比大禹治水少,後人又引用韓愈的話稱頌他治理潮州的功勞。

相傳當年韓愈曾在山上親手植下橡木,這也就是為何紀念韓愈的祠建於此處的緣故,王大寶所作〈韓木贊〉寫道:「東山亭為韓文公遊覽之地,亭隅一木,鱗文虯幹,葉長而有棱,相傳公所植也!人無識其名者,因曰韓木。」而我對橡樹最初的認識來源於一首有故事的歌,在我還小的時候哥哥告訴我的,歌名是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e Oak Tree(老橡樹上的黃絲帶),故事中一名剛出獄的男人坐長途巴士回家,返家前他寫信給妻子,如果她已另有所屬,他不怪她;如果她還愛他,願意他回去,就在鎮口的老橡樹上繫一根黃絲帶,車子經過時如果他沒有看到黃絲帶,他會隨車而去,再不出現。歌手的聲音If you still want me, Tie a yellow ribbon around the old oak tree至今仍清楚回響,巴士快到小鎮了,男人太緊張不敢看,車上的人們紛紛望向窗外,突然間,全車的人都沸騰起來:鎮口的老橡樹上掛了上百條黃絲帶,這些黃絲帶像歡迎的旗幟迎風飄揚……原來橡樹非特指某一樹種,而是殼斗科植物的泛稱,包括櫟屬、青岡屬及柯屬,通常指櫟屬植物,橡樹生命期很長,有達400歲的,有調查發現,美國加州有一棵侏魯帕橡樹生存逾1.3萬年,如果屬實可能是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活生物。

韓愈是否也希望皇帝在橡樹上繫上黃絲帶?雖不可得,但是潮州人卻長久感念他。父親知道丈夫將轉往汕頭時,和我說起韓愈,但是未能等到他移居汕頭,和父親說說汕頭風土,父親已經離世。送父親葬於樹下時,我向父親說起即將開通的高鐵,希望他放心,黃絲帶原來牽繫千絲萬縷思念。

在橡樹林裡,原本已停歇的雨又開始下了。幾日前,我與母親、哥哥同至父親長眠處,父親離世三年,依據樹葬自然循環的形式,將有其他離世者續葬該處,母親說:以後有別人來了。哥哥說:但是爸也還在這啊。過橋前,我們在開元寺附近吃鴨母捻,單看鴨母捻這個名字以為是鴨肉或鴨蛋製成的鹹點,結果卻和湯圓相似。據說潮州人以鴨母捻名之是取其形似鴨漂浮水上,鴨母捻的製作要求皮柔韌,餡軟滑,有綠豆、紅豆、芋泥等餡料,吃時可以搭配鵪鶉蛋、銀耳、蓮子、百合、白果等成為一道帶湯的甜點,也可將煮熟的鴨母捻撈出撒上花生芝麻碎,就成了另一道與麻糬燒相似的點心。父親喜甜點,晚年因為血糖高,只能淺嘗,吃著鴨母捻時想,湯圓原是象徵團圓,潮州人選取的意象或有他意?劉禹錫的詩句:君看渡口淘沙處,渡卻人間多少人。浮游江面的水鴨或有遠離名利追求之意,平靜安穩的歲月裡一盞茶一碗點心,可以賞月看山於願足矣。

三十年前,原侍郎亭舊址新建了侍郎閣,為雙層垂簷建築,從韓文公祠眺望韓江,山與江之間散落著民居,遙想曾有鱷魚出沒的千年前,韓愈對鱷魚說:「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那就是不肯離開,不願意聽取建議,在天子派遣的官吏面前態度傲慢,鱷魚冥頑不靈,還傷害人民,不得已的韓愈只好通告:可殺。韓愈的文辭透露了中國人的處世態度,即使驅趕也有寬限期,而非抱持趕盡殺絕之心,萬物有靈,鱷魚有,樹也有。韓文公祠因韓愈種下的橡樹而建於此,雖然沒有黃絲帶,但是有些事,人們是記得的。

湘子橋又稱廣濟橋。
湘子橋又稱廣濟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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鱷魚建築和尚甜點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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