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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鼻頭角祕境落海最後身影曝光 民眾驚:為何不聽勸?

【當代小說特區】張讓/華麗樹(下)

2019-02-26 00:04聯合報 張讓

一次他在信裡要求她坦白回答:若他們都是自由身,她會不會考慮他?

那信她遲延了很久(五天)才回,不是不知答案,而是不知怎麼措詞,最後她回:也許……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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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榆進公司後第二年,一位男同事里奧對她格外友善,超乎一般同事的程度。在走廊上遇見時總熱切微笑,次數多了讓文榆暗覺那高亮度的笑容裡面不止是單純禮貌而已。里奧不時還給文榆一點小禮物,像特地給她錄的舒伯特音樂帶(在錄音帶的年代),或是他去哪裡旅行帶回來的奇石木頭之類。聖誕節時是真正的禮物,也許是一條絲巾或是喀什米爾圍巾。品味很好,都是文榆喜歡的東西。她總不願收,可是從沒能推掉過一件。

請收下,不然就太傷感情了,他說。

怎麼會?我們是朋友,不需要禮物這種東西。

正是我的意思。

哎,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你也是。

最後文榆只能尷尬收下。起初她會和阿修談里奧,講他一些異於常人的行徑,當作趣事來說,禮物的事絲毫不提。後來里奧隨科技進化到給她寫伊妹兒情書——那種親密剖白的信除了情書無以形容。對這些種種文榆總處於被動,再三請他停都沒有用。多年下來她知道了里奧的一切,他的父母妻子婚姻,他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他所有的得意失意。漸漸理解到,他是個外表開朗但滿腹憂慮傷感的人。偶爾她會回信,在他特別低落的時候。一次他在信裡要求她坦白回答:若他們都是自由身,她會不會考慮他?那信她遲延了很久(五天)才回,不是不知答案,而是不知怎麼措詞,最後她回:也許。有幾次她堅拒不成,投降了和他去吃飯,結果都相當愉快。不得不暗自承認,他比阿修談得來。她和阿修有一半算談得來,有一半完全沒法溝通。這些阿修毫無所知,她不覺得有必要告訴他——她和里奧無論如何只算普通朋友而已。當年念研究所時和幾個室友在校園看波蘭斯基電影《黛絲姑娘》時,她就認定黛絲那種坦白太過愚蠢,簡直白癡,任何有點常識的女性都不會那樣做。室友間為這激烈爭辯,大家都有一堆理由,吵得過癮。她到尼維斯島里奧本也要來(葉大明並沒邀他),因她劇烈反對才作罷。

你先生那樣,你幹嘛還那麼忠心?

不是忠心,而是我需要清靜!

你只是找藉口。

我不需要藉口,我需要單獨一個人!

她威脅斷交他才作罷。

10

文榆和艾克索從華麗樹廣場逛到多明尼加市場,見到大串大串的香蕉和芒果、火龍果等許多熱帶水果,居然還有蓮霧,她告訴他有點像台灣市場。拿起相機要照,他低聲告訴她這些農人不喜歡遊客隨意拍照。出了市場逛到海邊,一路漫談像多年老友。最後逛回到市場後面一條僻靜小街,一個蔭涼院落裡有家小冷飲店,他們在一株老榕樹底一張方桌邊坐下,點了飲料,忽而失去話題。文榆遊目四顧,低頭看腳下兩條在金岩旅館見慣了的大蜥蜴爬來爬去。喝了幾口水她起身去上廁所,回來時遠遠看見艾克索凝神獨坐的樣子,想到了里奧。也許是因為臉型,也許是因為鬍子,也許是因為重濁的異國口音(里奧原籍烏克蘭),他們兩人有些類似。她坐下後立即告訴艾克索這個聯想,然後談起里奧,跟著連到所謂的外遇,一件接連一件,漸漸的,把阿修外遇和那以後自己經歷的種種包括自殺的事都全盤托出,尤其毫不遮掩經常幻想怎麼謀殺那女人,講得詳細生動,簡直神采飛揚。很奇異的,她邊說邊覺得另一個她脫身出來飛在半空,看見自己眉飛色舞形容運用各種酷刑折磨那女人的樣子,幾乎猙獰邪惡。說完竟像脫胎換骨全身輕鬆,一口氣灌下剩餘的半杯冰紅茶。

你大概會覺得我很可怕,我可以理解。有時在那些殘酷幻想當中我會忽然煞車停下來退一步看看自己,很驚訝自己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個惡毒的人。可是心裡另一個我立刻大聲爭辯說,惡毒的不是我,是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我這輩子從沒做過任何傷人的事,從小到大我都照所受教導規規矩矩,在家是乖女兒在學校是好學生進了公司是認真負責的好職員,沒有過一絲壞念頭。我是天下最服從最乏味最沒叛逆性沒想像力的人!這就是我的故事。真是奇怪,向一個才剛見面的陌生人說這種事!

一點也不奇怪。因為陌生人不算數。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一下就水庫開閘說了那麼多。我平時不太說話的,更不講自己。

沒關係。現在輪到你聽我的了。我的故事更長更複雜,從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

沒問題,公平!

別擔心,說笑而已。我沒什麼故事可說。

真的,我很想聽。你一定也有許多故事。

艾克索只是微笑搖頭。文榆忽然迸出:

說不定我到尼維斯來就是要遇見你和你說這一堆話,好回家重新過日子!

說不定是。說不定不是。

幾乎忘了我是學數學的,不信命運緣分那一套。

也別忘了理智不能解釋一切。你不需要用命運來解釋,科學裡面也有許多純粹機率的東西。

有時真的很想信一個明知沒理但聽來很安心的東西。如果你不嫌我冒昧的話,請問,你有宗教信仰嗎?

艾克索搖搖頭。

二十世紀歐洲兩次大戰,除了摧毀舊社會秩序,也大大破壞了宗教的可信度。現代的歐洲人不再那麼信仰上帝了,可是這並不表示我們就非常客觀理性。不信上帝,那些疑惑難解的事還是在。像我,我相信我們永遠沒法解釋從哪裡來往哪裡去,為什麼來到世間,為什麼愛又為什麼不愛。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像瞎子一樣摸過一生,一路上大錯小錯沒完,不斷找理由給自己開脫。

文榆似乎在艾克索和善的笑容裡看見了憐憫和嘲諷的寒光。一個念頭閃過:說不定我便是他嘲諷甚至憐憫的對象。

我大概有點神經,可是我覺得你是轉了彎在嘲笑我是瞎子。

噢,不是不是完全不是,你誤會了!如果我轉了彎嘲笑誰,那個嘲笑的對象是我自己。抱歉,我太習慣嘲笑自己,忘了面前還有人。瞎的是我,我是那個瞎子,每年到加勒比海來尋找光。

對不起,我也是,實在不習慣和陌生人這樣談,有點太過敏感。

這略帶滄桑外貌可親卻又疏離神祕的男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他蓄意掩藏讓她覺得在這盤非正式的棋局裡,自己失手底盤洩盡占了下風。她突然懊惱起來,覺得受到愚弄。同時她用微笑挑逗的眼神望著他,好像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11

第二天一早,文榆搭旅館預先為她叫的計程車離開尼維斯回紐澤西。艾克索的獨人假期剛剛開始,一個月後才會回到德國(他沒說哪裡,她恍惚有法蘭克福的印象)。那個下午漫步回到小公園,分手時他們互換網路郵箱地址,艾克索給文榆拍了幾張以華麗樹為背景的相(用他笨重的單眼數位相機,姿態很專業的樣),說再寄電子檔給她,然後握手道別。在回程飛機上文榆補做旅行札記,詳細記述和艾克索一起種種,尤其是兩人對話。

一年後文榆收到金岩的明信片,心裡一喜。其實是廣告,並非潘專寄給她的私人明信片,宣布重新裝修完畢更喚回老糖廠舊時韻味,熱切歡迎老友新知。文榆因此想到在尼維斯的那一周,潘的獨立能幹和爽朗溫暖,以及艾克索。她發現除了他好像身兼雕塑家、建築師、室內設計師和記者、攝影師、水手、廚師,講話有時會引用歌德、席勒、海涅和聶魯達,過去七年來每年必到加勒比海遊歷沒到過的島嶼外,幾乎一無所知。讓她意外,也有點失望的是,他別後毫無信息。並非她對他存了任何遐想,而是以為他是個真誠的人,說話算數,會寄照片給她。那幾天不知怎麼,她心思一直便掛在艾克索上,不自覺在心裡斷斷續續給他寫信報告近況:

「我先生說他已經和那女人完全斷交了,現在我們表面上很像恩愛夫妻……」

「我再也不信他的話,對他一點愛都沒有了……」

「現在覺得離婚不是不可能,如果條件合適的話……」

信當然沒寫,她很清楚最終他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如他所說:陌生人不算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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