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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宜賓深夜連五震 最大震級規模6

【那一年我許過願】李蘋芬/沒有裂隙的白牆

2019-02-23 11:50聯合晚報 李蘋芬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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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我是生來給她厄運的醜小孩

我並不畏懼獨處,讓我退卻的,是人們逕自將我留在原地。

上幼稚園之前,每天清晨,酣睡中的我被父母送往保母家,待他們下班接我返家。保母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花稍阿姨,規訓於男尊女卑情境的典型女性,僵固卻不自覺地,讓周遭的人深陷孤絕,卻仍然背離遠去,那步行的質地非常粗糙,我後來懂,但彼時我沒能理解。保母的兒女雙雙成家,她本性不羈,或許從未想以幼保為業吧,權充為兼差賺取額外收入,在鄰居介紹下收留了我,接住我那無助而忙碌的父母。那是保母需擁有合格證照的觀念尚未普遍的時期,灰撲撲的年代,如一累滿塵埃的燈罩,衰弱地散出昏黃光線。

保母家深處陋巷,穿過鏽斑零星的鐵窗,我進入舊式的公寓房間。她的眼皮上有一層寶藍眼影,慣說閩南語而我的父母幾乎不說。她耳提面命,我可不能叫她阿姨,要叫她「媽咪」。媽咪,媽咪,我日日這樣喚她,鄰人顧的同齡小孩無限純潔而魯莽地問我:「她是你媽媽喔?」我賭氣不作聲,懷著一絲背叛生母的負罪感。我幼時極端膽怯,慣於防備他人,甚至不願與任何一個小孩一起玩耍。

其實,我對她的記憶微乎其微,如水面浮光轉瞬消散,被多年來數次降下的雨滴,墜破了原形。但那段初識世界所留下的記憶,執拗地埋伏,成為我之所以為我的線索。

保母在家待不久,不禁往外遊蕩的心,不得已把我這麻煩幼孩帶在身邊,約朋友在外聚會聊天,消磨冗長的無用時光。有一次我在旁無聊等著,似乎已學會蹣跚走路,一手不仔細戳進鐵門的溝槽,染得一手鐵鏽和為了讓鐵門順利開動的潤滑油。我只覺恐懼,她沒注意到,我往衣服上抹,感到骯髒。

另一次,我們在客廳看電視,盯著不斷跳動的聲光,我看愣了,準備拿杯子喝水,卻不慎把手指插進茶水裡。「媽咪」旋即用藍眼影下的眼珠瞪我,忿忿地念我幾句,宛如我是一顆絆住她的頑石,一個生來給她厄運的醜小孩。可能我哭了,也可能固執地佯裝無事,繼續頗感興味地盯著電視,正演著她最愛的綜藝節目。

我啊,是被遺棄在這裡了

在保母家也有溫柔待我的人,保母的丈夫在小餐廳當廚師,性格開朗而乾脆,待人有著不拘細故的俐落感。廚師工作時數長、收工晚,我並不常看到他,每回遇見,卻都是好的回憶,好得不大真實。他喊我「妹妹」,在神龕前架立小几,泡台灣茶給我喝,我端著瓷白的品茗杯,小口啜飲。過元宵節,他送我彼時在孩童之間十分流行的燈籠,一按下開關,那花綠小獸的身體就盈盈亮起光芒,從未背叛。我很得意,它的眼睛不會轉動,但我私自認定它和我同樣快樂。

真正的禍難,發生在弟弟出生,也來到保母家以後。保母特愛我弟弟,母獸護崽一般地慣愛他。

她不改外向,仍要經常四處溜達,彷彿如此,才能撫平她每天照護二個幼孩的躁亂煩膩。她帶著一對不滿三歲的姊弟出外,把我弟弟放在娃娃車裡,要我拉著她的衣角前行,我倒不在意,學會走路是件大事,象徵自由和無窮遙遠地,逃離某處的可能性,僅僅憑藉這雙單薄腳板。

一個夏天早晨,我在保母家的木造床上醒來,周圍闃靜,杳無人聲。房間是一個簡單到乏味的殼子,只有我和床置在一方。忽然,我無比清晰地理解了,我啊,是被遺棄在這裡了,被人擅自留在原地了。顧視徬徨,驚懼中彷彿看見四面水泥白牆龐然朝我壓來。

這念頭是一道雷聲紞紞作響,我的整副身體都因它而劇烈震動,不復平靜。

後來,讀張愛玲寫公寓生活,首先提的是自來水系統發出空洞而悽愴的聲音,像來自九泉之下。我未明所以地將它和這段被棄時間聯繫起來,轟隆轟隆,所有物件和視線都在顛倒波蕩,聲音從牆裡來,從自來水管線裡來,我號啕而哭,要以這暴力哭聲偃蓋從四面擊來的巨響。

非常年少時就試著寫作

只有哭是我的行動,肉體已經乏力,我口齒不清地嘶吼「媽咪」,好像她真是我某種意義上的母親。哭的同時,我遺尿於床。未鋪墊任何床單或薄被的床板,就那樣漫淹尿水,我的睡褲浸濕,除了正在哭泣,此外一切都是靜止的,或許像詩人說的,河水流它自己的,這麼就下午了;或許所有起承轉合,僅僅發生在一刻鐘之內,我未能確知。

那時我大概兩歲,或三歲,這份記憶不可思議地深植至今。淚眼中,保母帶著我弟弟回來了,一身嗆濃香水味,之後的事情我絲毫不記得,但我明白,即使她回來了,即使後來種種,皆顯示經過遺棄事件的我無傷無礙——被棄感是不可逆的單向變化,因雷擊而綻裂的孔洞,逐日剝蝕,終於和其他的孔洞相連。

後來,我並不常念起它,表面好整以暇地生活,內裡恐懼頻仍,恐懼的是人們擅自離去,將我留在原地。或由於太過膽怯而讓角色易位,我寧願率先成為離開別人的一方。它只是慢慢地,以不容視察的速度,交疊出我的現在。

我不易與人深交,也許正出於橫豎有一方將被棄的想像。有段時日,頻頻在凌晨陡然甦醒,明明還未入秋卻感覺空氣異常冷冽,幻夢中有白牆向我欺身而來……人終究要尋得平靜安適的,終究要還傷口以直視,而非治癒,透過顯微照相才知其所以。

於是非常年少時我就試著寫作,自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寫。但我很早就發現,唯在文字中我有強壯軀體,而文字永不叛離,是篤定許願過的,要寫下去,斗膽許了願,即便生活是打翻的玻璃水杯,刺人的透明碎片散落而水澤流淌,在終於收拾片刻的罅隙中,仍要寫著,仍要呼吸。

總也有神色清爽的時刻

中學時的一次春節,親戚替我看生辰八字,她翻查命理書後說,你往後是要用文字影響別人的。我懵懂點頭,隱然意識到了什麼,卻又不願輕易被框定,當時妄自臆測,多半是鼓勵我從事新聞或出版業吧。非常年少時,我就在寫字了,無論它是否隨著年紀更加趨近嚴肅的崇高的意義分毫。偏偏性格中軟弱的耽美的傾向,讓我經常無顧周遭事物地浸染於文學的深河,不見來者,只見自己的手掌漸漸因浸泡而發皺,每一道皺痕都是被字給壓摺,不渡他人而渡自身。終然我未如命定論所言,要積極要知其不可仍執意為之,去啟示或安撫他人。

念女校時我也一直寫著,出於一種自覺,也含有羞於揭露的矛盾,往往把簡單的話語修飾得幽微、隱晦,我讓讀過的朋友猜測其中含義,她說看不出來。我所見的寬闊椰林道,美麗的潔白拱門和城市南境綿綿的陰雨,都透過繁瑣的加密而顯得深邃,頑石要化為潤澤的玉,龜裂的土壤能整為沒有裂縫的白牆。我發覺那是此生必須行過的路徑,只有如此,往下墜落卻不被接住的暈眩感,因他人私心偏袒而不被凝視的濡濕記憶,才被重新接住,而後重新端詳。(你發現了嗎?其實那四面牆壁未曾朝你襲來。)

總也有神色清爽、不顯狼狽的時刻,那時我就能俐落地沾沾自喜,心願或許真有被聆聽的結局,聆聽者是我自己,是那些遇見了我而雙方都未試圖遺棄關係的人。所謂關係,其實如此薄脆,唯有文字是我在人與人之間因愛而虧欠,因莽撞與防衛而背棄時,謀得的一種寬諒方式。它像著色鮮豔的燈籠散出光,在我獨行的夜路,靜靜以不灼傷亦不失溫的熱度,熨著我赤裸雙腳。

作者簡介

李蘋芬。(圖/李蘋芬提供)
李蘋芬。(圖/李蘋芬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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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蘋芬

台大中文所畢業,曾獲國藝會出版補助,正籌備第一本詩集。得過幾種文學獎,最愛的生物是貓,暫以寫字和教學維生。詩文散見《自由時報》、《聯合報》、《幼獅文藝》、《創世紀》及《字花》等。

保母記憶眼影出版業元宵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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