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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許過願】林孟寰/一種北漂

2019-02-16 13:55聯合晚報 林孟寰

像倉鼠在滾輪上不斷奔跑

午夜電影散場,凌晨兩點,走在西門町的馬路上。入秋以來連下了幾周的雨已停歇,清涼的空氣恣意穿透過身邊。沒有人潮擁擠,沒有喧囂雜沓,夜深卻並不寂寥。影院門口烤香腸和沙威瑪的小攤仍飄香,三五好友坐在路邊喝酒聊天,拾荒老人推著車,巡視他們領地上的垃圾桶。一對微醺的同志情侶,手牽手走在路中間,大唱著田馥甄的歌……「啊,這就是我的城市啊。」心中自動閃過這句話時,我突然嚇了一跳。──離家十二年,台北終於變成我的城市了嗎?我可以自在地走在街上,而不再覺得孤單和格格不入了嗎?

台北呀,你是什麼時候默默變成令我安心的棲地了呢?

剛來到這座城市,身上還帶著作為中南部人的自豪感,同時又為快速的都會節奏與高昂消費而感到自卑。第一次在公館校門口,發現一小盤要價三十元的迴轉壽司,讓高中習慣吃學校附近三十五元兩菜附湯附飯自助餐的我,產生巨大的衝擊──天啊,我是不可能在這座城市生存下來的。

但為此省吃儉用的時期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地我便遵從上人的開示:接受它、處理它、面對它、放下它,全面放棄掙扎,讓自己成為這座城市入不敷出俱樂部百萬會員的其中之一。飯要吃,漫畫要買,而且讀戲劇系怎麼能不常常看戲呢?花錢如流水,家裡給的生活費很快就不夠用,但學校演出製作又忙碌,根本抽不出時間打工。後來我開始在假日花市裝卸車,周五深夜將各種陶瓷花盆搬下車,拆開防護用的報紙,按尺寸大小排列在攤位上,然後跨過周末,在周日晚上再把所有東西包好,搬回到車上。我從來不知道這座花市白天長什麼樣子,留在記憶底的,只有汗淋淋的手套、沉重花盆,以及上方白灰黯淡的水泥高架路,當深夜車聲從頭頂呼嘯而過,總有股難以言語的抑悶從我身上輾過。

這份工後來我沒有繼續做下去,但生活仍是緊繃的節奏。

為了追逐讓自己得以繼續在此生存的錢,像倉鼠在滾輪上用盡全力不斷奔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絲毫沒有前進,卻也片刻不得停止,彷彿痛苦皺眉,就能多夾起幾張鈔票似的。如果遇上陰雨綿綿的日子,就更加讓人憂鬱了。

到底台北有什麼好?

那時候常常想念家鄉。

沒完沒了的太陽底下,那些狂躁的男校時光,永遠瀰漫著一股汗酸味。在我們狹窄的目光中,這座城市並沒有什麼像樣的大學,我們終究是要離開的。

當時,體育館頂樓是我們的祕密基地。那些年學校的電子門卡和錄影監視器不像現在裝好裝滿,頂樓鐵門上的普通掛鎖一換再換,仍擋不住勇者們前仆後繼地破壞。後來有人索性換上自己的鎖頭,那道門從此就只為我們敞開。我們蹲在牆邊抽菸、吃吃喝喝甚至烤肉,打發蹺課的時間,瞎聊著社會上巨大而無解的問題,彷彿因為我們在乎那些不公不義,我們因此顯得特別。

「一定要去台北……」許多話題的結尾都是這句話。那裡就是「現場」喔!什麼事情都在那裡發生,人不在台北的話,我們就會永遠在這時代缺席了喲!

為了提振士氣,我們相約每天早上在司令台大喊:「我要上台大!」──其實,心裡想著的是,不用台大沒有關係,台北就好。送我們離開這裡,到那裡去吧!──這個誓師活動實施幾天後,我們被教官抓去臭罵了一頓:有時間作怪,怎麼不多背幾個英單、多算幾道題!

唉呀,有什麼關係?

我們的男校時光打從開始,就已經標上結束的期限。那些現在喜歡的東西:沒有招牌的手搖杯、雞排攤、坐在操場邊看著打赤膊鬥球的男生們相互叫囂直到天色漸沉,附近百貨公司霓虹招牌亮起……什麼也帶不走,所以大考的痛苦也罷、開心玩鬧也罷,統統會留在這裡,所以就盡情留下回憶吧。我們會成為「台北人」開始嶄新的生活喔!

只是伴隨一次次模擬考和全校排名,大家心裡漸漸有底,自己的落點分布在哪些學校。畢竟所謂「好學校」台政清交成,只有兩間在台北喔!

「選系比選校重要吧……」

「學測申請到哪就讀哪,不想再拚指考了……」

「那些排名前面的私大,其實比爛爛的公立好多了……」

「落點」其實就是墜落的地方吧!就算再不甘心,現實就是那幾顆冷冰冰的數字,決定你人生的下一站。 必須不斷為自己尋找奮鬥的理由,否則就再也無法咬著牙前進了。

「是啊,到底台北有什麼好?」

逐漸成為一個「假台北人」

想起國中時,有次趁著段考完的周末,我和從小到大的朋友們,幾個人興沖沖地搭客運去台北玩。大家嚷著要吃台北才有的店,卻迷失在滿滿都是連鎖店的街頭。台北有的,我們那裡也有,所以這座擁擠又狹窄的城市到底好在哪裡?

「大概是因為有捷運吧!」有人說。

對對對,有捷運!就像日劇、美劇裡那種彷彿置身於未來的時髦城市。台北還是很不一樣的。最後我們混在西門町的觀光客裡,站在阿宗店門口端著碗吃麵線。

煩悶的高三大考前,有人提議,我們來放煙火吧!於是我們在班上集資了幾千塊,去興中街買了好幾支升空煙火,自己撚引火線將它們全部串在一起。我們說,那個晚上的主題是「夢想升空」,大家坐在操場邊吃吃喝喝。我們幾個勇士(如果被教官抓到就會變成烈士)偷溜上體育館頂樓,點燃煙火立刻轉身就跑。

「砰!」

煙火照亮的校園,點亮了那本來應該平凡無奇的夜晚,而我們無事生還了!後來我們又募資了兩次,讓夢想再次升空綻放。

「砰──砰!」

但也許絢爛總是太過短暫,結束後的空虛又太漫長,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甘願冒險在學校放煙火……

高中我混的那群朋友,只有我考上了台大。其他人散布在台北周邊的幾座學校,生活圈沒有重疊,情感也就慢慢疏遠。

來台北後交了許多新朋友,也開始記得那些橫縱台北的東西南北路、了解那些台北高校間的恩怨情仇,慢慢接得上話題,也越來越少被人嘲笑我的華語腔調,逐漸成為一個「假台北人」。儘管沾沾自喜,但真正相處舒服的,還是那些同樣北上外出的人們。而那些本來就是台北人的朋友,不可能了解這種對台北的憧憬,以及想留在這裡的掙扎。在我們歪曲的嫉妒裡,覺得這群「天龍人」眼睛都長在頭頂,對東京、上海、紐約如數家珍,宛如自家後院,卻說不出台灣從北到南的縣市排列。好奇怪呀!明明台灣就這麼小,南來北往也不過幾個小時,為什麼新店溪以南就是另外一個世界了呢?

我還在這裡,奮力掙扎著

我們嘲笑台北人種種虛偽、諷刺北部粽是三角油飯,嘻嘻哈哈聊以自慰,卻怎麼也不願談論自身能力夠不夠資格在這裡生活。

這些年來,其實家鄉也變了許多,不再單純只是愜意舒適,工作機會和藝文環境也都和我高中時不一樣。那些青年返鄉的召喚,反而讓我腦內警報大響,彷彿只要鬆懈了就再也無法前進,與台北的對決就此認輸。──我必須倔強,連這個目標都放棄的話,青春時我憧憬的未來就什麼也不剩了。

畢業後,朋友們一個個回去中南部。

那些台北人的朋友,也慢慢四散到美國、歐洲、日本、上海和北京……

「台北到底有什麼好?有能力的人早就出去啦。」

而我還在這裡,奮力掙扎著。

離家第十二年,我成了接案維生的自由創作者。我沒有成為少年時理想的自己,我無法改變世界的不公不義,甚至沒能力扭轉自己的習性,結婚生子、功成名就遙遙無期……但至少我完成了一件事,我確確實實在這裡生存了下來。然後才發現「台北」不過是個標靶,我不斷對抗的,其實是那個不甘於普通的我自己。

永遠記得當時我們放煙火,「砰!」「砰!」隨著一次次煙火升空的爆炸聲響,那些絢爛綻放、驚呼讚嘆,夢想升空什麼鬼的,全都被甩在背後一點兒看不見。我們只是頭也不回地奮力奔跑,喘著氣,不停笑著……

「砰──」

作者簡介

林孟寰

台灣新生代劇作家。台灣大學戲劇學系劇本創作碩士。創作橫跨舞台劇、兒童劇與影視,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台北兒藝節劇本獎等,並以電視劇《通靈少女》入圍電視金鐘獎迷你劇集項目最佳編劇。

台大夢想西門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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