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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墉/踏雪尋梅

2019-02-10 00:15聯合報 劉墉

雖然帶著相機,我卻沒為那棵蠟梅拍照……好幾次想,為什麼不拍照呢?活了三十多年才見到第一眼蠟梅,能不拍照留念嗎?但是想歸想,不知為什麼我還是連頭都沒回。只記得那股幽香從背後傳來……

劉墉〈雪霽蠟梅香〉絹本雙面繪,2019。 圖/劉墉
劉墉〈雪霽蠟梅香〉絹本雙面繪,2019。 圖/劉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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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因為太受寵,從小我就自以為是。記得剛上幼稚園的時候,早上到學校,老師總帶著大家唱:「老師早呀!同學早呀!」我學會了,回家很得意地唱給媽媽聽:「老師遭殃!同學遭殃!」媽媽說「錯了!不是遭殃,是早呀!」我不認錯,扭頭就走,爸爸下班唱給爸爸聽。爸爸居然也說:「不是遭殃,是早呀!」還轉頭問我娘:「兒子怎麼會說遭殃?這個詞兒挺深,兒子居然會,不簡單!」這下子讓我更得意了,無論他們怎麼糾正,我還是堅持「老師遭殃!同學遭殃!」

大概因為我太固執,那詞兒又太刺激,老爸老媽居然一起帶我去幼稚園,請老師告訴我。

我至今記得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老爸一左、老媽一右,中間夾著五歲的我,對面是老師,老師蹲下來盯著我的眼睛說:「謝謝你啊!但是老師不遭殃!同學也不遭殃!是老師早呀!同學早呀!」

另一次我自以為是,就不能全怪我了。那是小學三年級,大家上台演唱〈踏雪尋梅〉:「雪霽天晴朗,蠟梅處處香,騎驢灞橋過,鈴兒響叮噹……」每個人手上拿個鈴鼓,邊唱邊拍,前兩句用手拍,後兩句攥著鈴鼓往腿上打。這真是過癮極了!尤其往身上打的時候,配合歌詞的「響叮噹、響叮噹」,一個字打一下,特別有意思。我狠狠用力,打得奇響,表演那天居然打掉了兩個「鈴鐺片」,好死不死滾到台下,被個一年級的小鬼撿起來,偷偷放到舞台邊上,還伸伸舌頭,引起一團哄笑。我倒是一點也沒覺得尷尬,心想這鈴鐺掉在地上的聲音,不是才真像「響叮噹!響叮噹」嗎?

既然得意,當然要表演給爸爸看。那時爸爸已經因為直腸癌住院四個多月,媽媽陪他在醫院,我特別叫了輛三輪車去,站在爸爸病床前,一邊大聲唱,一邊狠狠拍打我的鈴鼓。雖然掉了兩片「鈴鐺」,在醫院那麼安靜的地方還是挺響,引得護士們都跑來了,擠在門口,還叫我再唱兩遍。

每一遍唱完,爸爸都帶著大家鼓掌,還說:「我兒真是小天才,會畫畫,還會唱歌跳舞!」接著叫我拿鈴鼓給他看,說改天出院,他可以幫我把鈴鐺裝回去。又問我:「你知道什麼是蠟梅嗎?」

我說:「老師講了,就是臘月的梅花。」爸爸先怔了一下,問:「老師這麼說的?老師錯了!蠟梅不是梅花,那個蠟也不是臘月的臘,蠟梅是另一種花,因為是黃色的,很像用蠟油捏出來的,所以叫蠟梅。蠟是虫字邊,不是月字邊。」

我立刻叫了起來:「就是月字邊,我有歌詞,不信你看!」可惜那天我只帶了鈴鼓,沒帶譜。任爸爸怎麼說,我都不信。因為那是老師教的,也是譜子上印的。連我離開病房的時候,都忿忿地回頭喊:「爸爸騙人!」

昏暗的燈光下,爸爸斜著身子,瘦削蒼白的臉,靜靜看著我,眼睛裡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又沒說出來。

這畫面我一生難忘,因為那是我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直到二十多年後,才在日本京都看到真正的蠟梅。那天酷寒,泥土地都凍得像鐵。我先去「鳩居堂」買作畫用的「山馬筆」,出來更冷了,看見對街公園門口有個冒著白煙的小推車,一位很矮很胖包著青花頭巾的女人,弓著身子在賣烤地瓜,我買了一個,沒吃,揣在懷裡取暖。走進公園,裡面空空的沒半個人,只有烏鴉在高高的松樹上呱呱叫。多半的樹都是禿枝,細看應該是梅花,因為每根枝子上都掛著好多褐色的小花苞,正想如果再晚幾個禮拜來就好了,突然聞到一股幽香,難道已經有梅花綻放?循香走去,不見什麼梅花,倒是隔著禿枝看見遠處一抹黃。愈走近,香味愈濃,有點像報歲蘭醉人的冷香。一棵九尺高的小樹呈現眼前,如箭的枝條上開滿黃色的花朵。雖然樹形很像梅,但不像梅花綻放得那麼大,重瓣的小黃花多半跟鈴鐺似地低著頭,羞答答的樣子。我繞著樹走,看見樹上掛個牌子,寫著大大的兩個漢字「蠟梅」。

終於見到蠟梅了,想起父親在病床上形容的,那些黃黃的花瓣,果然像是用蠟捏出來的,是蠟燭的蠟,不是臘月的臘!

雖然帶著相機,我卻沒為那棵蠟梅拍照,懷裡抱著烤地瓜,肩上背著照相機,我繼續向前走。好幾次想,為什麼不拍照呢?活了三十多年才見到第一眼蠟梅,能不拍照留念嗎?但是想歸想,不知為什麼我還是連頭都沒回。只記得那股幽香從背後傳來,走出去好遠,還沉浸在花香中。

又過了二十多年,終於自己種了蠟梅。那是學生送的,原先不過一尺半的小盆景,虯幹、長枝、繁花,才進門就滿室生香。可惜兩個多禮拜過去,花凋了,卻不見新綠。我心想八成只能「一現」,把花移植到院子再說吧!沒想到從此年年綻放,而且每次花開都令人驚喜。

「梅花香自苦寒來」,用來形容蠟梅應該更恰當。因為一般的梅花必經「一番寒徹骨」才能開,蠟梅卻在寒徹骨的時候已經綻放。好幾年都是在大雪之後臨窗賞景,驚訝地發現在白雪覆蓋的枝頭透出幾點豔黃,蠟梅竟然冒著大雪開了。雖然提早綻放的常常只有零星幾朵,但是枝上已經結滿花苞,只要剪一枝進屋,過兩三天就會開。我隔幾日剪一枝,前面的凋零了,新剪的又接上,可以這樣踏雪尋梅半個冬天。

經過二十年,園中的蠟梅已經八尺高,但是我年年賞梅,年年想寫生,卻一直沒畫。因為蠟梅不像一般梅花,花瓣、蕊絲和花藥分明。蠟梅的花瓣很多,而且長短參差,有些長長地伸出去,像牙齒,俗稱「狗牙梅」。又因為防寒,花朵常往下垂著,像倒著的磬,所以又叫「磬口梅」。加上花托很不明顯,一層層裹著,花絲花藥也非常小,藏在花心深處。唯有靠近花蕊有些帶紫色花紋的小瓣,算是素顏上薄施的淡妝。大概也正因為這些含蓄的特色,歷代寫生蠟梅的人不多,即使台北故宮收藏的宋徽宗〈蠟梅山禽圖〉,也不過點綴十幾朵小花。

今年終於鼓起勇氣作了蠟梅寫生。先用淡墨勾花、濃墨寫枝。我一邊畫,一邊暗讚造物的神奇,每朵花由初綻到盛開,因為花瓣長短和舒展的程度而各有丰姿。蠟梅的枝條能朝不同方向伸展,即使生得奇怪,也怪得有風骨,而且因為枝子上有許多結,彷彿黃庭堅的書法用筆,「如長年蕩槳、一筆三過」,即使在一寸的禿枝上,也能見到「頓挫」的力量。

水墨畫完,我把絹翻到背面,為每朵花以胡粉暈染出層次,再翻到正面以藤黃染花瓣。枝幹上點些「石綠」,表現苔痕。接著以胡粉點雪。「雪霽天晴朗」,雪雖然停了,仍堆在枝頭,兩隻小麻雀等不及地出來嬉戲,站在枝梢打鬧,把雪花紛紛震落。

從外面剪進來的蠟梅,因為屋子溫暖,一下子綻放了幾十朵。醉人的馨香中,我恍如回到童年,耳邊響起叮叮噹噹的鈴鼓和〈踏雪尋梅〉的歌聲:「好花摘得瓶供養,伴我書聲琴韻,共度好時光!」更想起我在父親床前邊跳邊唱,跟爸爸辯嘴,臨走時很沒禮貌地回頭喊「爸爸騙人!」

我一邊在畫上題字:「己亥年新正,園中蠟梅盛放,以勾勒沒骨雙反托法寫生……」一邊在心裡說:爸爸對不起,我錯了!蠟梅確實是虫字邊,不是月字邊。從京都見到蠟梅的那一天,我就想對您說,拖到現在,因為我很難面對,六十年前在您病房的那一刻。

梅花京都台北故宮牙齒賞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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