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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家裡來了兩個孟子的私淑弟子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阿嬤說:「諾諾真會狡辯,像那天你雖然後來說不會亂發脾氣,但看起來很沒誠意,口氣很無奈,也沒跟大家說對不起。」諾諾閒閒說:「應該是做錯事的人才要說對不起吧?」阿嬤吃了一驚:「難道你認為做錯事的人不是你?」……

孟子‧滕文公下》有這樣一段對話:「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孟子的愛抬槓已是眾所皆知。

最近,阿嬤家忽然莫名其妙出現兩位孟子的私淑弟子,且容阿嬤慢慢道來。

去年夏天,阿公、阿嬤跟姑姑帶著兩位小孫女去香港迪士尼玩。這趟旅遊正當熱浪襲擊,小孫女小小年紀跟著阿公、阿嬤跟姑姑在炎陽下,每日步行八千多步,不但從不言苦,而且不吵鬧、不喧譁,守秩序、有禮貌,相較於滿園子紅著臉瞎跑、搶位子、哭鬧不休的同年齡孩子,表現堪稱一百分。

她們不言苦,不是感覺遲鈍,只是表達婉約。諾諾走著、走著,只看著遠方的道路說:「如果是這種狀況,我爸拔通常都會帶著娃娃車來。」姊姊只在第二天搭小火車遊園時,很有感地連續說兩次:「今天能搭火車真是太好了。」她們用正面的鼓勵和期許評價大人。

三天的旅行活動,兩個小朋友都很滿意。吃飯時,嘖嘖稱讚飯菜好吃,統統將碗裡的東西吃光光;看到旅館鋪著白床單的大床,歡呼:「真是太舒服了!」出去玩遊戲時,常說:「這個遊戲比上個遊戲更好玩。」而上個遊戲已經說過:「好玩極了。」

桃園機場後,阿嬤問:「這趟旅行滿意嗎?好不好玩?」二姝異口同聲:「好好玩,很滿意。」阿嬤又問:「下次阿公阿嬤出國時,你們要不要跟?」姊姊很直接快答:「要。」妹妹賊賊說:「讓我想一想。」阿嬤不理她,問:「如果想跟的,要先報名。」姊姊飛快報名;妹妹搞怪問:「下次是什麼時候?」阿嬤說:「還沒決定,但報名請早。」妹妹裝腔作勢:「那我明天再報名吧!」阿嬤說:「過了今天就表示意願不高,不想跟,直接作廢。」

諾諾這下不敢再拿喬,但還是語調舒徐說:「那我就現在報名吧!」阿嬤說:「聽這口氣很不情願,我想你是不得已才報名的,那就算了吧!我們下次就只帶姊姊去吧!」妹妹一聽,立刻自找台階下:「不然,用舉手報名吧。」阿嬤也不是剛愎自用的人,立刻採納意見:「好吧!那就採用舉手報名的,看誰舉得快,就讓跟。」阿嬤的問題還沒講完,二姝都已經把手舉得高高的,報名於是圓滿截止。這局,阿嬤跟小朋友不分輸贏,打成平手。

接著,應姪兒之邀,去他家作客。小朋友一起遊戲,大人對坐聊天,好不開懷。

姪兒的小女兒瑈瑈與小孫女諾諾同年,都四歲多。玩著、玩著,有了糾紛,跑來告狀。說是諾諾玩瑈瑈的玩具,瑈瑈後來加入,諾諾居然反客為主,要瑈瑈說出通關密碼,否則不許玩,主人不服,具狀來告。

那夜的糾紛還不只這些。因為兩個小朋友交惡,引發六歲姊姊海蒂左右為難。客從主便,海蒂後來選擇跟隨擁有玩具主權的瑈瑈,置妹妹諾諾於不顧。阿嬤不慣在人前罵孩子,勸了一回,無效;雖然心疼,也不勉強,就任由小孩自己去處理。諾諾倔強不服輸,見被孤立,選擇自己玩拼圖。

諾諾和瑈瑈打小比高下,諾老因為自己身長較高,不服氣當妹妹。今天一量,諾仍在身高上小勝。回家的路上,諾忽然跟阿嬤說:「瑈瑈假裝是姊姊,其實她是妹妹……假裝的,我才是姊姊。」阿嬤說:「瑈瑈確實是姊姊。」諾不服,說:「根本我就比她高。」阿嬤說明,姊妹排行不是用高矮決定,是看誰先生出來。先生出來的就是姊姊。」諾咄咄逼問:「我四月生,那瑈瑈呢?」阿嬤說:「瑈是三月,比你早一個月。」諾黯然不語。

阿嬤終於有些明白了。問諾諾:「是因為不想當妹妹,所以才要瑈瑈說通關密語,給她難題嗎?」諾諾點頭。阿嬤續問:「那通關密語是什麼?你曾經告訴瑈瑈嗎?」姊姊搶答:「根本沒有什麼通關密語。」阿嬤朝諾諾說:「那你自己都沒設通關密語,要瑈瑈怎麼回答?」諾諾緊抿著唇,阿嬤說:「瑈瑈是小姊姊,你是大妹妹。姊姊跟妹妹都要相親相愛才對啊!」諾諾把頭低下。阿嬤委婉勸說:「瑈瑈是姊姊,她長得比你個子小,已經很難過了,還要被你取消當姊姊,你覺得她會不會很委屈?」諾諾這才回答:「那我下次見面叫她姊姊,她就不難過了吧?」

阿嬤回頭問姊姊海蒂:「今天為什麼連你也不跟諾諾玩,諾諾是你妹妹,你不但沒保護她,還跟瑈瑈聯合起來孤立她,這樣對嗎?」海蒂辯說:「是瑈瑈不跟她玩的,玩具是瑈瑈的,又不是我的。」阿嬤問:「如果換成諾諾和瑈瑈說好不跟你玩,你傷不傷心?」姊姊低頭不語。阿嬤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去上幼兒園時,有同學聯合起來不跟你玩的事嗎?你說當時只能眼巴巴望著紗窗外那條通往家裡的馬路傷心。妹妹今晚的心情不就跟當時的你一樣!」

姊姊一聽,想是回憶起往事,充分明白妹妹的心情了。但她也回將阿嬤一軍:「可是,那時,我希望老師能出面叫同學跟我玩,阿嬤不是告訴我:老師不能強迫同學一定要跟誰玩!我也一樣不能強迫瑈瑈跟妹妹玩啊。」阿嬤說:「當然不能強迫別人,但你可以說:『大家一起玩吧!如果你不跟諾諾玩,我也不想玩。』做姊姊的要講道義,不要一看到新鮮的玩具,就不顧妹妹了。」姊姊終於點頭稱是。這一局,阿嬤遊說成功,贏了。

前幾天,阿嬤打算帶兩個小孫女去外頭曬太陽、騎腳踏車。話沒說完,海蒂跟諾諾二人歡呼之餘,馬上付諸行動,騎出置放在儲藏間的小腳踏車,作勢出門。

阿嬤猶然據守電腦前,姊姊放下車子,到書房催促阿嬤;諾諾不堪車子被姊姊的車子所阻,哀哀叫:「不要擋我的路啦!姊姊的車子擋到我啦。」姊姊在書房等候阿嬤關機,不理諾的哀號。

妹妹不堪久候,開始鬧脾氣:「算了!我不要去騎車了。」把車子扔下,坐沙發上生氣。阿嬤知道諾諾可能是沒睡午覺,不自覺地胡鬧,也不特別糾正她。

到了晚間,全家人愉快玩著遊戲,阿嬤才提起午間的事。問諾諾:「午後,為何生氣,鬧到沒完沒了?」諾諾怪姊姊,姊姊海蒂不服:「我是去請阿嬤帶我們出去玩,又不是故意擋你!」阿嬤讓諾諾跟姊姊道歉,諾諾心不甘情不願地敷衍,阿嬤警告她:「下次再這樣,阿嬤就只帶姊姊出去,把你留在家裡。」諾諾倔強說:「那我以後就不跟你們出去玩好了。」

於是,阿嬤跟諾諾展開一連串的攻防。

「你不跟?你自己一人在家裡?」「放心!我會打電話請爸拔來接我。」

「家裡沒有電話,大家的手機都各自帶出去了,怎麼辦?」「我會用電腦打。」

「阿嬤的電腦會關機,你沒密碼。」「我用姑姑的電腦,她的電腦常開著。」

「阿嬤會叫姑姑以後出門前要關機。」……「沒關係,我可以叫Uber。」

「叫Uber要用什麼?」「用手機。算了!那我下樓去巷子口招計程車。」

「坐計程車需要什麼?」「需要錢。那我先回我家拿錢。」

「是齁!你進得了你家嗎?」「啊!我沒有鑰匙……那我坐計程車去『行冊』,叫爸拔付錢。」

「小朋友自己搭計程車安全嗎?會不會遇到壞司機,被抓去賣掉……」「那還是算了。我乾脆就留在家裡。」

「你可以自己留在家裡,沒問題齁?」「我不會自己留在家的,我會纏著阿公,讓他跟我一起留著,或者請他帶我出去。」

「阿公不會聽從不乖的小孩的。」「那沒關係!我會自己下樓跟蹤你們。」

天啊!怎麼有這麼倔強的孩子。阿嬤乾脆跟她直白說了:「你就不能說我以後不會隨便亂哭鬧了!這樣愛辯。」諾諾這才敷衍說:「好吧!那我以後就不亂發脾氣啦。」阿嬤總算鬆了口氣。

過了幾天,諾諾又來到阿嬤家。我們笑談著,阿嬤說:「諾諾真會狡辯,像那天你雖然後來說不會亂發脾氣,但看起來很沒誠意,口氣很無奈,也沒跟大家說對不起。」諾諾閒閒說:「應該是做錯事的人才要說對不起吧?」阿嬤吃了一驚:「難道你認為做錯事的人不是你?」「不是我。」「不然是誰?是姊姊嗎?」「也不是姊姊。」「那麼,請問做錯事的是誰?」諾認真面對阿嬤說:「是阿嬤。」阿嬤不防有這一結論,瞠目結舌。諾諾回:「就是阿嬤慢吞吞,姊姊才會去叫你,車子才會堵到我,我才會生氣。如果阿嬤跟我們一樣,動作很快地跑出來,姊姊就不用放下車子去叫你,車子不堵到我的車子,我就不會生氣了。所以,該道歉的是阿嬤。」

所以,重點是阿嬤動作太慢!拖拖拉拉?看來這局諾諾明顯占了上風。

可是,可是……我們家怎麼會出了這麼些個跟孟子一樣百般「不得已」的雄辯家呢!

孟子 計程車 香港迪士尼 桃園機場 U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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