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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婕/黑暗之光(下)

2019-01-11 06:19聯合報 楊婕

圖╱甘和栗路
圖╱甘和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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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跟學生,可以成為朋友嗎?

我問過許多老師這個問題,幾乎都說不行,退一步則說,畢業後可以。

「老師」,究竟是什麼呢?我不想以規矩約束孩子,也不想扮演道德上自以為是的督促者。要孩子們不要叫我老師,偶爾玩鬧,嗆奇:「喂!我老師ㄟ!妳要尊師重道啊!」奇就回嗆:「啊妳不是說妳不要當老師,現在又是老師了喔!」

作為「老師」,我其實沒幫到奇什麼忙。奇交作業丟三落四,她的作文我沒改過幾篇,追在屁股後面求她給我改還不肯。

可是,我和奇熟起來的時間,那麼恰好地銜接了感情結束後的空白。我不想被奇當成老師,因為我想成為她的朋友。

奇也有脆弱的一面──她從不向任何人傾訴心事。奇說過,大家都覺得她很開心,不開心的時候就不敢表現出來。有一次,奇偶然透露爸爸媽媽吵起來很可怕,我告訴她下次可以打給我,某天早上看到奇的未接,到學校發現她沒來,聽別的孩子說導師打給奇,奇在電話裡哭,晚點來學校,卻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奇也非常在意「已讀」。被「已讀」後,如果有事要聯絡,她會改用簡訊或電話。偏偏我是超愛已讀別人的人,知道奇介意後,我立誓不已讀奇,展開回訊息馬拉松。因為沒人願意已讀對方,經常傳訊息傳上一整天。

那真是非常累的事情──我慢慢理解,不管多麼想照顧對方的感覺,我和奇之間,仍有無法跨越的界限。

跨年夜去找奇,凌晨兩點,跟她的一群朋友窩在居酒屋,滑手機、打鬧、自拍。這些幾近成年的女孩似乎總在刻意隱藏自己的敏銳與成熟,以換取團體的和平。她們也還沒學會成人的社交技術,淡了就是淡了。在那百廢待舉的場景裡,奇時不時推我一下,怕我格格不入。

那夜,我清楚感覺到我與奇的分野。這件事平常被她的體貼掩蓋了,同儕一多,那道鴻溝就凸顯出來。奇說起方才在市政府跨年,見到高一和她們很好的英文老師,給英文老師看我的照片,「她知道我們跟妳這麼好,好像有點驚訝。」奇還說,「她老是調侃我們。」

在這個敘事裡,我意識到我與那名英文老師,同樣身為大人的某種無奈。她勢必和我思考過相同的問題──和奇這個長不大的孩子,調侃是最輕鬆的相處方式了吧?

然而實習結束,在未來人生裡,我和奇,要如何繼續產生交集呢?

老師跟學生,可以成為朋友嗎?無論可不可以,我們已經是朋友。

對奇的需要,侵蝕了我作為「老師」的角色,使我無法善盡實習的職責。這也是我對奇最感抱歉的地方──我深知她多麼辛苦回應他人的期待,我卻也成為加重她負擔的一環。奇說過,我是她遇過小劇場最多的人,她常常搞不懂我在說什麼,努力想了很久還是不懂,甚至因此睡不著覺。

隨著實習結束的日子逼近,奇天天變本加厲纏著我玩耍,加碼射水槍、丟假蟲、拖我打球。我討厭打球,起初不肯去,意識到快離開後遂有求必應。晚上奇賴在我的行政單位不肯回教室,叫她回去念書,奇說:「啊妳就要掰掰了呀。」

可也就是這時候起,開始密集地和奇吵架。我們太在意對方了,又不曉得如何拿捏從老師跟學生之間逸出的界限,動輒製造事故。

有天上午,我有事想跟另一個孩子說,要那孩子陪我去拿課堂用的DVD,冷落了奇。中午見到奇,她無精打采,傳line問怎麼了?說沒事。瞥見她跟其他人玩耍,隱約明白是針對我。下午上課,奇又躲回最後一排,頭低低的。她看我在台上表情也不對勁,放學去補習,又傳訊息叫其他孩子來關心我。

我們事事計較,事事拌嘴。面對奇,我越來越像個孩子。有一次又在鬧脾氣,奇的朋友說,「妳們真的很像。」

但,實習終將盡。我們得回到各自的地盤,她做她的高中生,我做我福分已盡的老師。

學測前,奇最後一天來學校,約好當晚交換卡片。奇不善寫卡片,朋友生日積欠半年還沒交出來,拖了一整天,晚上八點,打好草稿又不想給我。奇說話不算話,我擺臭臉不理她。晚上九點,到了奇回家時間,我收東西準備要走,眼淚嘩啦啦開始掉。奇拉著不讓我走,她看起來也快哭了。

奇曾輕描淡寫告訴我,即便混了兩年多,最後這段時間也想收心衝刺,但花了許多心力在我身上。我以為奇是永遠不念書的,非常愧疚,奇說:「沒關係,值得。」我要如何,讓她「值得」?

體制的框限讓一切變得虛假。可我和奇的相處,又太真實了。

我無法忘記自己與奇的不對等。不管我們多麼要好,我仍是老師,她仍是學生,我感到自己剝削了奇。想過很多次,如果我和奇是同班同學,絕無可能這樣親近──奇會注意到我,終究是因為我是老師,卻不像老師。

最初我只是想讓奇知道,文學不是那樣子的,教育不是那樣子的。我只是想做一些,身為老師該做的事,卻被奇的天真吸引,捨棄了自己的角色。

奇的善良單純,對比我的複雜易感,是我們最初得以靠近的原因,也成為最後的阻礙。

奇是我無法了解的那種孩子。因為太在意她在想什麼,反而永遠弄不清她在想什麼。對奇來說也一樣,她曾說我神祕,反問奇,「我每天跟妳分享腦袋裡的小劇場,怎麼會神祕?」奇說,「妳只是小劇場太多塞不下,才擠一點告訴我。」

老師或許,是不可以把學生當成朋友的。

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摸索對奇的情感。讀一本談論母職的書,方驚覺我對奇,是深深、深深的親情。我希望她成為我的孩子,也希望成為她的孩子,可我終究不是她的親人。

這種來路不明的緣分,不足以成為我們一起活下去的理由。如何詢問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妳和我一樣,下定決心了嗎?

為了留住最後一點美麗,不看見重要的事物在時間裡壞掉的樣子,並作回正常的「大人」,實習結束,終斷絕與奇的聯繫。

往後,走在路上,與某個人交談,讀某本書,我常安安靜靜想起奇。

因他人感到幸福時,我慶幸自己不再依賴奇,而感到淡淡的悲傷。因他人感到悲傷時,則告訴自己,奇一定不會這樣對我,因而更加悲傷。

往事會慢慢凝結成,冬天裡最熾熱的發光體,一點一滴碎掉的星星。

我想念奇。

她將永遠比我小九歲,以孩子的形象,留在我心中。(下)

實習劇場跨年補習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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